塌方的位置在坡顶,离洞口有一段距离,那是横洞的顶部。
饼干盒子在洞最里面的石头架子上,离塌方的位置可能更近。
他睁开眼看了看桌上的陶片,灰扑扑的,绳纹在光下若隐若现。李可在底下摸到了碎陶片,和这块是同一处的东西。
那个人在坡顶踩塌夯土,不是慌不择路,是知道哪里薄、踩哪里会塌。他是冲着横洞来的,不是冲着地窖门口那把锁。
赵婶端了碗水进来。张青山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井里打的,凉,舌根底下泛起一股极淡的咸涩,像矿物质。他又抿了一口,不是南坪村黄土层的水味,黄土层的水是涩的,这水里有一丝碱。后山的井水和前山不是一个水脉。
他把碗放下。
他想着想着又睡过去了。
再醒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
斧子劈木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中间夹着赵婶的大嗓门:你放下!你那腿还想不想要了!
张青山掀开帘子走到门口。
李可单脚站在院子里,左脚下垫着一块砖,夹板用布条吊在腰上,右手举着斧子,面前一截松木。他一斧子劈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晃了一下,用斧子撑着地稳住。
你腿不要了?姜糖从灶房出来。
闲着也是闲着。李可擦了把汗,额头上全是汗珠子,这木头放着也是放着。
赵大夫说了不许动。
我没动腿。
赵婶在旁边直跺脚。张青山看了几秒,没拦。他退回屋里,坐在炕上听着外面斧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不像一个腿上夹着夹板的人在劈柴,倒像在完成什么必须做完的事。
劈了半个钟头,声音停了。李可在院子里跟赵婶说话,声音听不清,赵婶的嗓门大:水缸满了满了,你别挑了!
然后是扁担和水桶的声音。张青山隔着窗户看见李可拄着棍子,扁担挑着两只铁皮桶,一瘸一拐地往水井方向挪。夹板吊在腰带上晃,他走几步停下来把扁担换个肩,继续走。
赵婶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叉着腰站在院门口骂。
姜糖端着药碗进来,看了一眼窗外。他从早上就没闲着。赵婶让他躺着,他说躺着腿疼。
让他动。
你不管?
他这个年纪,躺着才难受。
傍晚的时候,张青山靠在墙头晒太阳,看见李可拄着一根木棍,从帐篷方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卷成筒的东西。深蓝色的面料,尼龙的,是睡袋。
李可进了屋,把睡袋搁在炕沿上。这炕太硬,我那个羽绒的,你垫着。
你自己用。
我隔壁有赵婶给的褥子,厚的。李可拍了拍睡袋,这个零下十度都能用,软和。
张青山看了看睡袋,又看了看李可。李可的脸红了一块,不是晒的,是劈柴劈的,头发上还沾着木屑。
谢了。
你别跟我客气。李可摆了摆手,拄着木棍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张哥,晚上想吃什么?我看灶房有土豆。
你腿歇着。
做饭不耽误腿。
他走了。张青山坐在炕上,把睡袋展开。羽绒的,很轻,铺开有一股帐篷里的味道,混着泥土和草屑。他把睡袋对折了铺在炕席上,按了按,手指陷进去,确实软。
他躺下去。腰碰到羽绒的瞬间,硬炕板的棱角被隔开了,伤口没有被硌着,那根一直扯着的筋松了一点。
他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窗外赵婶在骂鸡,李可在灶房弄出锅碗的声响,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突地过去。
他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