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梁直接压在你腿上?
中间有碎石垫着。
张青山的刀尖沿着缝隙往深处走。刀刃切断一根树根,韧的,用了两下劲才割断。碎石被刀尖一点点拨出来,顺着缝隙滚下去,他听见掉在李可旁边的声音。
有石头掉你旁边没?
有。没砸着。
你左墙还掉土吗?
掉。比刚才少了。
时间在走,天从墨黑变成深灰。他的右手握刀握到指节发白,左手垫在身体底下撑着地面,小拇指和无名指的麻顺着掌缘往上爬,爬到手腕。
他换了个姿势,左手缩回来,用两只手一起握刀。
腰上的纱布松了,他能感觉到药膏混着汗往裤腰里滑,后腰伤口的位置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把手从下面抽出来看了一眼,不是药,是血。
哥,你是什么人?李可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比刚才弱了。
别说话,省力气。
我就问一句。你是厨子?
李可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你这刀……挺快。
切豆腐的。
下面传来一声很短的笑,马上变成咳嗽。张青山停了手,等咳嗽停了。呼吸慢一点。嘴张开,浅呼吸。下面空气少。
知道了。
赵支书蹲在旁边递水,张青山摇头没喝。他的胳膊酸了,刀尖开始抖,他把刀抽出来换了个握法,刀尖朝下,掌心抵住刀把尾端,用身体的重量往里压。刀刃又切断一根树根,碎石松了一块,他用手指把碎块抠出来。
你腿上面那根木头,我现在往旁边推。你要是疼就喊。
等会儿。李可吸了口气,推吧。
张青山把刀刃插进木梁和碎石之间的缝隙,找到一个受力点,慢慢加力。木梁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把刀身当撬棍使,手腕往上抬。木梁动了一下,碎石簌簌往下掉。
掉土了!姜糖喊。
张青山立刻停手。碎石掉了五六块,停了。
李可?
在。没砸着。
他等了半分钟让洞壁稳定,然后重新把刀插进去。这次不撬,而是一点点把木梁下面的碎石掏出来。掏一块,木梁就往下沉一点,但因为两侧的木头顶着,不会整体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已经泛白了,东边的山脊线浮出来。
他的腰已经没有感觉了,不是不疼,是疼过了劲,整条腰到大腿都是木的。右手掌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刀柄上的油混在一起滑溜溜的。
能看见了。他说。木梁下面,李可的左腿卡在梁和一块大石头之间,脚踝上方有一道伤口,血把裤腿浸透了,但颜色是暗红的,不是动脉出血。他把刀伸进最里面,割断最后一根缠住木梁的树根,用手把碎石一块一块搬开。
我数到三,你把腿往外抽。慢一点。
一、二、三。
他听见李可闷哼了一声,然后是布料擦过木头的声音。腿出来了。
上面的村民把绳子放下去,李可把绳子在腰上缠紧,双手攥住。四个人往上拉,张青山趴在洞口接,抓住李可的衣领把他拽了上来。
李可躺在碎石上,满脸灰,嘴唇发紫,左腿裤腿撕破了,露出渗血的伤口。他睁着眼看天,胸口剧烈起伏。
张青山跪在旁边,看了他两秒。
找大夫。
他说完这句话,眼前一黑,整个人往侧面歪过去。赵支书伸手捞了一把没捞住,他的肩膀撞在碎石上,没知觉了。
赵大夫赶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先看李可,小腿骨裂加皮肉伤,没生命危险,固定了腿扎了一针破伤风。
然后看张青山,后腰纱布全是血,体温四十度零二,嘴唇烧得脱皮。赵大夫骂了一句,把人翻过来重新清创,针扎进去的时候张青山一点反应都没有。
两个人并排躺在坡顶的碎石地上,一个腿上夹着夹板,一个趴在那儿扎着针。
赵支书蹲在旁边抽了根烟,看着东边慢慢亮起来的天,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