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车的人叫李可。
二十出头,寸头,脸晒得黝黑,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速干衣,裤腿卷到膝盖。自行车是改装过的旅行车,后货架两侧绑着鼓鼓囊囊的防水包,车把上挂着水壶和一个小布袋。他跟赵婶说了几句话,赵婶指了指村头老槐树旁边的空地。
他骑车过来,在空地停下,支好车梯,从包里抽出帐篷和地钉,地钉落下去,三下一个,帐篷拉绳绷得笔直。
姜糖站在院门口看。
她没见过有人搭帐篷这么快的,十分钟就把帐篷支起来了。
李可看见了她,抬手打了个招呼。姐,这村子有小卖部吗?骑了一天,水喝完了。
往前走五十米,门口挂红布的就是。
谢了。他露出一口白牙,从车把上摘下水壶,大步走过去。
经过院门时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院里的石榴树和毛驴,在张青山靠窗的那扇窗户上停了半秒,没多停,走了。步子很轻,鞋底踩在石板上几乎没声响。
张青山坐在炕上,隔着窗纸看见了那个轮廓。
等李可走远之后,从门缝里看到他后货架上绑着一双登山鞋,鞋底是新的,没沾过泥。
什么人?
骑车旅行的。姜糖坐回来,二十二三岁,上海口音,说从河南骑过来的,下一站往山西。
一个人?
一个人。
张青山没再问。腰上的药膏热了一阵之后慢慢凉下来,伤口被药劲裹着,钝痛还在但不往骨头里钻了。他端起粥喝完,碗搁在桌上,出了一层薄汗。
傍晚赵婶端了碗面过来,手擀的,浇了土豆茄子卤,面上卧了两片腌萝卜。
张青山吃了两口,舌头还是麻的,尝不出咸淡,但胃里暖了。他强迫自己吃完,把碗放下,靠在墙上闭眼。
药膏的劲在腰上慢慢散着,像一只手按住里面那根扯着的筋,不松,但也没再往里钻。
天黑透以后,院子里来了人。
李可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朝院里探头。婶子,白天麻烦您指了路,这个您拿着。
赵婶推辞了两句,收下了。李可没走,蹲在门口跟赵婶的男人聊天,问村里收成,问后山能不能走,问那条土路通向哪。声音不大,但话密,问得也自然,不像在打听什么,像闲的。
张青山躺在炕上,隔着窗户听了一会儿。李可问的路正是后山那条。
那山上有啥好看的?赵婶男人的声音。
我看地图上标了个古迹,就想瞧瞧。
啥古迹,一个破地窖,锁了三十年了。别去,危险。
行,听您的。
李可道了谢,脚步声往帐篷方向去了。
张青山睁开眼。姜糖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屏幕光照着她的脸。
你听见了?
听见了。她没抬头,骑车的问后山的路。
一个骑车旅行的,天黑了不待在帐篷里,跑来跟村里人套近乎问路。
你觉得他是冲什么来的?
不知道。张青山翻了个身,腰上扯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先看看。
夜里他醒了两次。第一次是被腰疼醒的,药膏干了,贴在皮肤上绷得紧,他揭掉旧的自己重新抹了一茬。第二次是院子里的狗哼了一声,他睁开眼听了听,没有别的动静,又闭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