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了一个多小时。张青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背包抱在怀里。窗外的路灯刚亮，一辆辆大货车轰隆隆从旁边超过去，尾灯拖成红线。

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六声才接。老周嗓门大，背景音是车流声和远处的喇叭，像在路边。

你他妈终于肯打电话了？

店怎么样了？

三家店都关了。员工遣散费我垫的，供应商按七折结了一部分，有两家房东要扣三个月押金。老周顿了一下，你先别管我垫多少，回头你活过来了再说。

张青山看着窗外。一辆运煤车并排跑了几秒，车厢里的煤灰被风卷起来，打在车窗上沙沙响。

我卡里还有钱。先补员工工资，别欠人的。

老周没立刻接话。电话那头有人按了一声喇叭，他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声音回来了，比刚才低。

还有个事。星火那边有人来问品牌的事，说要连商标带租约一起收。出价不高，但急，像有人在后面催。

张青山的手指在背包带子上收紧了一下。

来谈的人长什么样？

没见着本人，派了个律师来的，三十来岁，说话客气，但句句咬合同。老周顿了一下，走的时候说了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越想越不对。他说，你们老板手里的东西，比这几家店值钱。

张青山没说话。他看着车窗外，一辆油罐车轰隆隆超了过去，橘色尾灯在玻璃上划了一道。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笑了一下，说就是随口一提。老周的声音压低了，青山，他说的是什么东西？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出价多少？

三家店打包，八十万。光你朝阳门那个位置的转让费就不止这个数。

品牌不要了。租约不能让他们拿。

什么意思？

牌子他们要就拿去。门店租约落到他们手里，三个月就能换个招牌重新开业，连装修都不用动。你想办法拖，转租也好，退租也好，别落到星火手里。

张青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们要的不是店，是让这个名字彻底没了。

老周沉默了两秒。你知道是谁在后面？

知道一点。别问了。

老周没多问，你自己小心。

电话挂了。张青山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回兜里。

公交车在涿州县城停下。

张青山下了车，沿着国道走了十几分钟，绕到高速公路服务区的后门。一辆灰色高尔夫停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车灯闪了两下。

姜糖从驾驶座探出头，马尾扎得比白天紧，换了件黑色冲锋衣。

吃了吗？她问。

不饿。

我买了驴肉火烧和豆浆。她从副驾座位上拎起一个塑料袋，高速上的，凉了，凑合吃。

张青山拉开车后门坐进去，把背包搁在脚边。车里有股橘子皮和车载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后挡风玻璃下面摆着一个毛绒玩具，是个戴厨师帽的小黄人，一只眼睛歪着。姜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把塑料袋递到后座。

视频数据怎么样？他问。

姜糖发动车子，开出服务区汇入高速。仪表盘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抿了一下嘴。

发出去四个小时，播放量一百八十万。评论区两边还在掐，但多了一波人站你这边。她顿了一下，周茹那边八点准时放了黑料，录音和截图都有。热搜第一挂了三个小时，然后被你的煮面视频顶下去了。现在两个话题挨着，一个骂你，一个挺你。

水军呢？

还在。但我那条视频底下他们不太敢刷统一话术了，因为原素材没有剪辑点，他们只能骂，骂流浪汉是演员姜糖的手指敲了一下方向盘，有个账号骂得特别凶，注册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直播翻车之后才注册的。我截了图。

张青山咬了一口驴肉火烧。驴肉炖得烂，焖子够量，但火烧不是现打的，是微波炉转的，皮已经软了。他嚼了两口咽下去，拧开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粉冲的，甜味剂放多了，后味发苦。

保定的驴肉火烧要用老汤卤，火烧得是死面烙的，外酥里嫩。他把袋子搁在腿上，服务区这个，肉是冻了又化的，焖子里淀粉太多。

你都这样了还挑？姜糖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