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四十,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刚发灰。
张青山把宴帖塞进背包内层,残片裹在旧毛巾里贴胸放好。柳红绡靠在门框上,扇子别在腰后,头发扎成马尾。
你真去?
柳红绡没再劝。她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塞给他,上面写了个手机号。
到地方发短信,一个字就行。别打电话,线路可能不干净。
张青山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窗户下面第二个蜂窝煤堆,第三块砖松。柳红绡又说了一遍,真出事别从正门走。
张青山点点头,推开门。
胡同里还没什么人。早点摊的油锅刚热,筷子碰铁锅的声音隔着砖墙传出来。他没走柳红绡指的煤棚路线,从院门出去,拐进另一条胡同。倒了两趟公交,又在地铁站里绕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才上了去文物局方向的车。
早高峰还没到,地铁车厢里空着大半座位。他挑了个靠门的位置,背包抱在怀里。车窗上映出他的脸,胡子拉碴,眼窝发青。
车到雍和宫,上来一群晨练的老头老太太,提着剑和扇子。张青山混在他们中间出了站,沿着护城河走了一段,从文物局后街绕到正门。
九点五十。
东楼是栋六十年代的老楼,水磨石地面,墙裙刷着浅绿色油漆。楼道里有股旧报纸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三零七在三楼走廊尽头,门牌掉了一颗钉子,歪着。
门虚掩着。
张青山敲了两下。
进来。
屋里不大,两张铁皮办公桌对拼,桌上堆着卷宗和旧档案盒,墙根立着一排铁皮柜,其中一个柜门没关严,露出里面泛黄的卷宗脊背。窗户开着一条缝,纱窗上有个洞,用透明胶贴着。
一个老头坐在靠窗的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登记簿。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支英雄钢笔。
张青山?
您是?
林文渊。老头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从镜框上方看他,退休前管档案。沈素心找的我。
张青山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椅子腿晃了一下,他换了个角度坐稳。
您知道八九年的事?
林文渊没直接回答。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卡片。卡片比名片大一圈,边缘磨损,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八九年那个案子,物证销档前最后过我手。林文渊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按规矩,销档要登记,登记完原件销毁,登记簿留底。但登记簿上那一页被人撕了。
他把卡片推到张青山面前。
我留了个索引卡。案子编号、经办人、物证清单,都在上面。
张青山拿起卡片。墨迹有些洇了,但字还能辨认。
案子编号:89-西追-017。
经办人:韩世昌、张鹤年、沈敬山。
物证:青铜方鼎残片一件,照片三册,测绘图两份,土质样本四袋。
备注:待查。
待查?
原件上写的是。林文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后来有人把登记簿上这两个字划了,改成。
林文渊抬头看了一眼道,划的人不是我。
张青山盯着那两个字。待查。不是结案,不是失踪,是待查。有人在东西还没查完的时候把案子结了。
谁改的?
不知道。我发现的时候登记簿已经交上去了。林文渊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我找过当时的处长,处长说别问。再后来我就退休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节奏不快不慢,从楼梯口往这边来。
林文渊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索引卡塞回信封,又把信封塞进张青山手里。
走。后楼梯。
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