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你爷爷如果还活着,那份死亡证明就是伪造文书,刑事罪,不只是文物案。
张青山听见了那个。
你觉得他还活着?
我只认证据。证据显示死亡证明是假的。假证明后面是活人还是死人,得查了才知道。
张青山看了她两秒,从背包内层取出旧毛巾包着的青铜残片,托在手心。沈素心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接过去。她没闻,也没刮锈,只把残片翻过来,借着窗户透出来的灯光看断口、纹饰、铜锈分层。看了大概一分钟。
饕餮纹方鼎的口沿。商代晚期到西周早期,入骨锈做不了假。
你懂这个。
吃过几年专业饭。
她把残片又翻了一面,借着灯光看断口截面。
茬口是旧的,不是新崩的。她的手套指尖沿着断裂线虚划了一道,没碰到铜面,从器物上分离至少三十年以上。
三十年。
张青山算了一下,一九八九到现在,二十七年。她没把话说满,留了三年的余量。考古的人说话都这样,他在红山见过她量灶膛砖缝时也是,数据精确到毫米,但结论永远给区间。
她把残片递回来的时候,手套指尖在旧毛巾磨薄的那块位置停了一瞬。那个位置有个拇指印的形状,不是一次两次握出来的。
张青山把残片重新包好。沈素心没开暂扣单。
今晚我不扣。明天上午十点,文物局东楼三零七找我。有人要见你。不是我领导,是另一个人,他知道八九年的事。一个人来,别带行会的人。
我凭什么信你?
沈素心看了他一会儿,夜风掀动她冲锋衣的下摆。
你不用信我。你信那份死亡证明。
她转身往院门走,走到影壁前停下来,没回头。
红山那碗面,我记着。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胡同里一声一声远下去。八哥扑棱了一下翅膀,叫了半句吃了……,又缩回去。
北屋的门开了。齐二爷先走出来,老花镜老头跟在后面,柳红绡第三个。
她说了什么?柳红绡问。
张青山把死亡证明折起来塞进裤兜。
明天十点,文物局。
齐二爷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声音比平时重。
不能去。文物局的话不能信。八九年那一趟,就是文物局里一个姓沈的把消息卖了。老韩挨那一枪,根子在那儿。
张青山的手指在背包带子上收紧了。
姓沈的。
他没说出沈敬山的名字。他看了一眼柳红绡,柳红绡的扇子停在指间,也想到了。
今晚不回德明居。齐二爷已经在做决定,红绡,带他走。
齐二爷,文物局那个姓沈的……
别问了。齐二爷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烟,吸了一口,烟头在暗处红了一下,你自己会查出来。走吧。
老花镜老头在门口站着,张青山经过时,他拍了拍张青山的胳膊,什么也没说。手很凉。
两人从角门出去,拐进一条窄胡同。柳红绡走在前面,步子快,扇子收了别在腰后。走了两百米,她忽然停下。
她在红山喝过你煮的面。
张青山点了点头。
什么面?
挂面。他说,灶台上剩下的。
柳红绡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胡同尽头停着那辆灰色面包车。车发动时,张青山从后视镜里看见琉璃厂西街的方向,一个人影站在电线杆底下点烟。
火柴亮了一下,照出半张脸。
张青山在某个地方见过。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面包车拐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