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山在德明居的板凳上蜷了一夜。天没亮透,陆德明就把他捅醒了。
滩羊的事我给你联系了。老头披着件旧军装褂子,蹲在灶台前烧水,南三环有个清真肉铺,老板姓马,盐池人,每个月从老家发半只羊过来。
你去了就说老陆让来的,他给你留了一扇羊排。死面饼不用你管,红绡去弄。
张青山洗了把脸,柳红绡已经坐在门槛上打电话了。她换了件黑T恤,头发扎成马尾,耳朵上那对翡翠耳坠摘了,看着跟昨天判若两人。
饼我来弄。她挂了电话,潘家园有个山西老板娘开的面食铺,死面饼烙得地道,锅盔的底子,焖饼就得用那种,吸汤不烂。
两人分头出门。张青山坐地铁到南三环,在城中村深处绕了两圈才找到马家肉铺。马老板是个红脸膛的回族汉子,正拿刮刀刮案板上的肉渣,听说是老陆介绍的,二话不说从冷柜里拎出一扇羊排。
今天早上刚到的,还没化透。
张青山按了按肉的弹性,又凑近闻了闻。
膻味轻,油花分布均匀,肋骨上的肉一层肥一层瘦,确实是盐池滩羊。
多少钱?
老陆的朋友,给个成本价,一百二。
张青山掏钱的时候,马老板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眼,刮刀在案板上停了。
你是不是那个电视上的……
您认错人了。张青山把钱搁在案板上,拎起羊排就走。
回到德明居,羊排剁成寸段,冷水下锅。
水面上浮起一层灰扑扑的浮沫,他拿勺子撇干净,捞出羊肉沥干。
灶上坐一口黑铁锅,下羊油炼化,投入葱段、姜片、两瓣八角、一小片桂皮、去了籽的干辣椒,火候压住,等大料在油里炸出香味但不能糊,下羊排翻炒。
铁锅里刺啦一声响,羊肉表面收紧变色,他沿锅边喷了一勺白酒,火苗子窜上来又落下去。加黄豆酱炒出红油,添汤没过羊肉,大火烧开转小火,盖锅盖焖。
柳红绡拎着一摞死面饼回来的时候,锅里的羊肉刚咕嘟了四十分钟。她把饼撕成巴掌大的块,码在羊肉上面,不搅动——饼靠羊肉汤的蒸汽焖熟,吸饱汤汁才入味。又焖了十五分钟,揭盖撒一把青蒜段。
汤色红亮,羊肉酥烂,饼块浸在浓汁里,香气顶了满院子。
陆德明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没说话。烟灭了以后他又点了一根,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口锅。
天黑透了,柳红绡领着张青山出门。两人拐了七八条胡同,在琉璃厂西街尽头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门口没挂牌子,只有两个石墩子,旁边蹲着个摇蒲扇的老头。
红绡。老头眼皮抬了抬。
齐二爷。柳红绡递过去一个布包,带个朋友。
老头接过布包掂了掂,瞥了张青山一眼,侧身让开门。
院子比方才在胡同里看着的大得多。
北房三间亮着灯,窗纸上人影晃动,说话声、茶杯碰桌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廊下挂着两个鸟笼子,一只八哥在架子上蹦,见人进来歪着脑袋叫了声吃了吗。
院子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铺着旧报纸,报纸上搁着茶壶茶碗和几碟瓜子花生。
坐着的十来个人有老有少,穿汗衫的、穿唐装的、穿衬衫的都有,看着像街坊邻居乘凉,不像什么秘密集会。
张青山跟着柳红绡往北屋走,经过院子东头时,余光扫见一个人站在廊柱旁边。
那人没看张青山,在看院门方向,像在等什么人进门。等张青山走到屋门口再回头时,那人已经坐回桌边了。
十几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有人端着茶杯忘了喝,有人手里的瓜子搁在半空。
柳红绡往旁边一站,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攥在手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