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山站在原地，手自然地垂在背包肩带旁边。

潘家园的嘈杂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在不远处为了一个光绪元宝的真假争得面红耳赤，隔壁摊主正拿块破布使劲擦一只瓷瓶。红衣女人坐在马扎上摇扇子，笑眯眯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自己撞进网里的虫子。

他走回去，在她摊前蹲下。

红布上那几枚铜钱他扫了一眼，乾隆通宝、开元通宝，全是通货，真的也不值钱。翡翠扳指是B货，注了胶的，在阳光下透着一股死气。手抄本倒像是老的，纸页发脆，但他没伸手去翻。

算什么？他问。

算你背上那个东西。柳红绡扇子点了点他的背包，算它是真是假，算你带着它能活几天，算你今天走不走得出潘家园。

张青山没接话。

别紧张。她笑起来，姐在这儿坐了六年，什么人带什么货进门，隔着三条巷子就闻出来了。你背包内层裹了旧毛巾，毛巾里是铜器，看包的形状是片状，巴掌大，边缘不规则。是残片。

张青山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而且你是个厨子。她扇面一合，在自己鼻尖前面摇了摇，你身上有股葱姜蒜料酒的味儿，洗不掉。刀工好的厨子走路肩膀是平的，你右肩比左肩低半寸，颠勺颠的。

你到底是算命的还是看相的？

都是江湖混饭吃，分那么细干嘛。她咧嘴一笑，不过你放心，姐不白蹭你的话。你叫张青山，对吧？

他瞳孔缩了一下。

她从红布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晚报，娱乐版印着他直播翻车的照片。你比照片上瘦。她把报纸塞回去，身子往前倾了倾，食神不在家待着，揣着铜残片跑潘家园来。你摊上事了。

你想要什么？

痛快。她一拍膝盖，我喜欢跟痛快人说话。让我看一眼你包里那块残片，不碰你的。如果这东西真像我猜的那样，是燕地饕餮纹的东西，你以后用得着潘家园的人脉和情报，我给你当中间人。名分就行，姐在这行混了六年，缺一个能跟我搭伙的。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柳红绡重新靠回墙根，扇子摇起来，你只要信一件事，从你进门到现在，两小时十七分钟，已经被三拨人盯上了。前两拨是混饭吃的，第三拨不一样。

她扇柄朝他左后方一指。

旧书档第三排柱子旁边，穿黑T恤那个高个子。你刚进东区他就跟上了，你蹲下看铜镜的时候他打了个电话。这人不是潘家园的散户，军靴，练过擒拿的，他手上有茧子长在食指第二关节。你带的东西，已经有人知道了。

张青山没回头。他盯着面前那枚假翡翠扳指，用余光扫了一眼左侧反光的铜器摊面。模糊的倒影里，第三排柱子旁边确实靠着个黑T恤高个子，手机贴在耳朵上，脸朝这边。

他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柳红绡。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吹牛，倒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潘家园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哪个人是买家、哪个人是条子、哪个人是派来的......她大拇指朝地下指了指，意思是黑道，我看一眼就知道。

你是柳家的人。

这回轮到柳红绡愣了一下。扇子停了半拍，又摇起来。

邢台汽车站两个老头唠嗑，说潘家园柳家丫头眼毒。张青山看着她的眼睛，你姓柳，潘家园，懂铜器，年纪轻轻坐得住摊。掘脉人柳家，七大世家之一，对不对？

柳红绡脸上的笑收了。

她沉默了大概五秒，上下打量了张青山一遍，像第一次认真看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青山。厨子。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残片可以给你看，但不是在这儿。你说个地方。

柳红绡眼珠转了转，扇子在手心敲了两下。

东区北口出去，往东走三百米有个卤煮店老陈家，这个点人少。你先去，点一碗卤煮两个火烧，坐最里面那张桌子。我十五分钟后到。

为什么不是现在一起走？

因为那个黑T恤还在看你。她已经低下头去整理红布上的铜钱，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你先走，别回头，别快走，像普通人逛完了出去吃碗饭。我从另一头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