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只余炉火哔剥之声。
刘备听得此言,亦觉胸中酸涩,长长叹息:
‘上仙之言,备....深以为然。’
张辽亦然哑口,喉头上下滚了滚,终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怎会不知?
并州苦寒,百姓鬻儿卖女者比比皆是...
董卓入京后,纵兵劫掠,搞得司隶一带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
“可天下顾盼,放眼皆是身不由己尔....”
张辽拱手道,
“辽,身负将名,却又能何为?”
他身为武将,自幼受的教诲便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自丁原至董卓,纵使心中有万般不忿与愧疚,又能如何?
军令如山,为将者怎能反叛?
良久,张辽闭上双眼,自嘲一笑,
“玄德公悲悯天下,辽敬服。
“然辽一介武夫,不懂那些庙堂大义。”
“公若要杀我,拔剑便是;
“若想以大义劝降....文远既领虎牢守将之职,怎有临阵倒戈之理?”
“原来如此?”刘奕抬眸问道。
“自是...如此。”张辽重重点头。
“呵...”
却见刘奕冷笑出声,
笑声冷冽而嘲,眸光骤然鄙夷,
张辽竟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不禁心头生出一丝惶然,
“忠君之事....绝无临阵倒戈之理....”
“说得倒是义正词严。”
却见刘奕探手入怀,随手将一物掷于案上。
铛啷一声,
却见一枚物件在案上滚了两圈,停在张辽面前。
张辽神色骤变,怔了怔,
“这....这是....”
那是一枚陈旧狼牙,其上篆刻着古体的单字,聂。
正是他遍寻不着,还以为遗失在关外草丛里的贴身之物,
自他记事起,此物便随身而佩从未离身...
此为先祖聂壹所传下的遗物,承载着先祖血脉与彼时马邑之谋之壮志。
“某今夜孤身入关,原是为你送还此物。”
却见刘奕起身负手便往外而去,声色几分薄凉淡淡,
“本想亲眼看看,这威震并州、天下皆闻的雁门张辽,究竟是何许人也。”
“是否当真如那传闻中一般....
“是个值得某以性命相邀的忠义之士。”
“如今看来....”
刘奕轻轻摇了摇头,
“却是某,看错了人。”
“昔年汉武之时,汝先祖聂壹,为解边患,以举家性命为饵,设马邑之谋,诱击匈奴。
“因家国舍生取义,后世者才为避仇杀改姓为张。
“那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为国为民?”
“先人血脉尚且温热,
“汝身为其后人,却又何为?”
“某...”
张辽愣了愣,却说什么都说不出口。
却听那刘备(奕)漫步而出,不依不饶淡淡道,
“汝张辽,”
“本姓为聂,从先人改姓为张,
“名辽,字文远,
“谓辽者,以豁达坦荡,奔赴天下四方之意,
“谓文远,文者德才兼备、德者,志存高远,文德以志远,故谓之文远。
“然时运,文火却熄,日暮途远。”
“....你如今只顾虚名大义,也配对得起文远此字?
张辽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几欲言说,
“玄德公....辽....“
“住口!“
刘奕却是猛地一拂袖,霍然挽剑,横眉怒斥,
剑锋斜指,遥遥点着他,
“汝手握并州劲卒,不思匡扶汉室、剿灭乱贼。”
“却是愚昧愚忠,令人可憎!
“竟抱着贼寇所予虚名,讲什么守将之责、食贼之禄?
“上不能匡扶社稷,下不能安抚黎庶。”
“错为人臣!”
“背弃先祖之志,事贼尽忠,当如叛逆!”
“枉为人子!”
“见董贼倒行逆施、荼毒生灵,不为所动,只顾愚忠腐见,竟意欲助纣为虐!”
“如此模样,”
“汝,枉为人将!“
三声厉喝,
一声重过一声,
砸得那帐内的烛火都四下摇曳起来...
张辽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冷汗亦涔涔而下。
狼牙坠攥在掌中,已有疼痛...
竟也不禁想起...
往日先祖聂壹诱敌深入、以身饲虎的悲壮,
彼时父辈马革裹尸的教诲,
还有他这半生颠沛、眼睁睁看着这大汉天下一日日崩坏的愧悔....
尽数翻涌上来,几欲要将他淹没。
“匹夫,短视矣。”
“不足与辈同!”
刘奕归剑入鞘,神色淡漠再无半分先前的温润,只余冷厉失望,
便拂袖往帐外大步而去。
张辽张了张嘴,似想要言说些什么,
却见那白袍郎君行至门帘之处,回眸睥睨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