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爷把盒盖儿盖上，把盒子往旁边一放，侧着耳朵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定没人听墙角儿，才接着说。

“本来要找你，也是因为这个药，想着嘲笑嘲笑你，再激你一把。

可是看你现在这个样儿，我又改主意了。

傅宁，有句话说得好。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可你干的事儿是生生要断掉一些人的生路。

这本身就是要命的事儿。

所以啊，兄弟，别把希望放在官面儿上，这个事儿得你自己干。”

他立起手掌在桌面上做了个向下切的动作，“以武止戈，以杀止杀，你私下里去调查，别跟你们侦缉总队的人说，找到人就杀了，总有杀光他们的时候。”

以武止戈。

傅宁细细的咀嚼着这四个字。

自打从茶馆儿出来，他心里就有一团火在烧。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往事历历在目。

高粱河里的柳余、流干了血的大姐、被香薰死的高家姨奶奶、胡善德家的满门、金刚殿里那些孩子、天津的河与海里飘着的残肢……

他自己在南长河小院里被追杀，在侦缉总队的刑房里熬刑，追着杨四宝的大狗满京城的查抄淫祀，在圆明园的地窖里解救孩童，在天津与人以命相搏……

他一开始是相信公理正义的。

大姐没了的时候，第一时间也是想报官的。

在南长河被追杀，也想着拿军队当靠山。

高议员提案禁绝淫祀，他满城转得最积极。

等他当了警察，当了侦缉总队的警察，真的是从心底里觉得，这回他有机会把这个公道讨回来。

可这血里汗里闯荡了一溜够，换来的是什么？

是兵和警一道瓜分那小院里的财物，是市政公所的老爷们从金刚殿搬走有价值的物件，是顶头上司和同行们写得天花乱坠的报告和案卷……

唯独没有换来的，就是公道！

他的脑子里现在就像在放烟花，炸得眼前都是一花。

傅宁从来没觉得自己的思路如此顺畅过，虽然秋天的风从他心口窝吹进来，又从后背透出去，直吹得他透心凉。

他的鲜血在沸腾，在燃烧，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不由自主的奔跑了起来。

这公道老天不给，律法不给，那他就自己去拿！

实指望封侯也那万里班超，到如今生逼做叛国红巾，做了背主黄巢。

恰便似脱鞲苍鹰，离笼狡兔，摘网腾蛟。

救国难谁诛正卯？掌刑罚难得皋陶。

似这鬓发焦灼，行李萧条。

此一去搏得个斗转天回，定叫他海沸山摇！

啪嗒、啪嗒。

两滴冰凉的雨点儿掉了下来，砸在了他的脸颊上。

路上的行人纷纷往街边商铺的房檐下躲，傅宁也跟着跑过去。

听着有老人感叹：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天怕是该冷了。

他伸出手接了几滴水珠，冷了好啊。

天气冷了，远行的人就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