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啊?”傅宁看杨小三扒拉那火烧扒拉得头都不抬,自动就是把话茬接上了,不能让人家的话掉到地下啊。
龚大牙把脑袋往桌子中间伸了伸,挤眉弄眼的说:“我下午去的大学那边儿,有学生寄东西跟邮务员聊天,就说起咱们了。”
据那边儿的邮务员说,他们仨现在干的这个活儿,在邮局是有专门的职位的,叫力夫和局役,按说一等邮局的这个职位,一个月少少的也得十块钱往上呢。
“当时他就一指我说,现在这帮小子把活儿干了,一个月顶天儿了三、四块钱,剩下的上头就分了,这好事儿打量谁不知道呢?!”
杨小三也不吃了,端着碗听着他说,还插话,“我就听说过当兵有吃空饷的,这送信的合着也有?”
“不止是吃空饷。”龚大牙见他们两个都瞪眼儿瞧着他,一股子豪气从肝胆就升上来了,好似现在他就坐在聚义厅上,两个小兄弟都抱拳喊哥哥呢。
他把另外两颗小脑袋都拢过来,拿筷子点着桌子,继续说着听来的分析。
“力夫和局役的缺儿早就填上了,这回他们往上要的就是临时工的钱,但是上头拨了多少,咱们可不知道,这一出一进……啊……”
随着他最后的那个尾音往上一挑,龚大牙还狠狠点了下头,仿佛看见那些老爷们点着灯数钱的样子。
看了看两个小兄弟,他叨了一筷子酸菜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得脆生,又招呼老板,“大爷,辣椒油多来点儿!”
一碗现炸的辣椒油端上来了,深红色的辣椒段在黄澄澄的油里唱着歌儿。
一勺子油泼在酱红色的汤上头,那股子脏器味儿都小了不少。
傅宁夹了一段辣椒搁在嘴里细细嚼了嚼,嘴里像是着了火,蛰得舌头和腮帮子都要跳舞了,再吃块儿炸豆腐,那汤儿往出一挤,遭殃的地方又拉上个嗓子眼儿。
连着吃了几块儿死面火烧,那股子劲儿才压下去,饶着是这样,他还是不停的“嘶啦嘶啦”吸着气,吃了口酸菜往下顺顺。
龚大牙看着他呵呵乐,“兄弟平时不吃辣椒?”
“家里有个常年吃药的,辛辣是避讳。”
聊也聊了,乐也乐了,眼前的半碗卤煮可得快点儿吃了。
这玩意要是凉了,那个脏器味儿可就更大了。
一时间,桌子上就剩下呼噜呼噜吃饭的声音了。
等到吃饱喝足,每个人碗里还剩下少半碗的汤,实在是太咸。
傅宁看着有点儿舍不得,再怎么也是油盐俱全,可惜自己没带个碗来,要不就能带回去了。
“都吃完了?不吃了?”龚大牙问了他们两个一声儿,看见他们都点了头儿,才跟老板要了个大碗,把三碗剩下的咸汤全都倒在一块儿了。
“别糟践了,我们家近,就拿回去了。”
傅宁他们俩也不好说什么,从南城到安定门确实有点儿远,就这么端着,外头那风一刮,到家都和泥了。
出了小铺儿,龚大牙把他们两个送到大街上,自己才转身儿钻了胡同儿。
傅宁和杨小三搭着伴儿,顶着寒风回到家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
姑奶奶这两天挺好,没犯病,看见侄孙子进来,还知道招呼一声儿“吃饭了没有?”
傅宁一边儿回话,一边儿拎了炉子上的热水倒在铜盆里,好歹的把一脸的土洗洗。
为了等着他回来,姑奶奶点了盏小油灯,在灯底下打袼褙呢。
打袼褙,就是把家里的破布头子,都是些破烂到打补丁都不能用了的布头儿,抹上浆糊儿,一块儿一块儿拼在木板上。
一层摞一层,等干了,就是四四方方一块儿厚布的样子,再画上鞋样子剪下来,多摞几层,能纳个鞋底子。
看傅宁收拾得差不多了,她眼前的这块儿袼褙也打完了,赶紧就“噗”的一下儿把灯吹了,多一滴灯油都不能浪费。
傅宁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北风嗷呜怪叫,把自己的破被窝又裹得紧了一点儿。
心里则是在盘算,干这一天,能落下三角钱,干四天正好儿是半个月能凑一块钱,一个月就是两块。
要是全买成杂合面,够自己跟姑奶奶对付的,至少饿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