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自家胡同口儿,迎面儿碰上了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小宁啊,这些日子不见你出来找活儿啊?”
这是住在胡同头一家的杨大爷,他是个夹包袱儿的,就是从破落户手里收些古董珠宝,再转手卖出去的行当。
在这一行里转圈儿的时间久了,手上总是有些人脉的。
傅宁他爸爸活着的时候跟他关系很好,这两年也全靠他时不常儿的给傅宁找点儿打短工的活儿。
虽说工钱得在他手里过一道,但傅宁一个半大小子,要力气没力气,要手艺没手艺,得有进项傅家的日子才能过下去啊。
“杨大爷,这不我们院儿里出事儿了嘛,我给帮了两天忙,现在有活儿了?”
“东北的大帅要进京,新安了大帅府,找人打扫呢,去不?”
“晚上能回来不?您知道我们家二爷……”傅宁用手在脑袋旁边比划了两下。
他嘴里的二爷指的就是姑奶奶,原先旗人家里规矩大,有的人家舍不得闺女嫁人,怕让人磋磨了,就把姑娘一直养在家里,上了岁数就称为“爷”。
当然这些都是家境殷实的人家,把姑娘的那份嫁妆交给她自己经营,等上了岁数家里的侄子、侄女也都孝敬,来了人必是要介绍的,“这是我们家爷”、“这是X爷”。
傅家姑奶奶是傅宁爷爷同父异母的小妹妹,就是傅家的爷,但她情况比较特殊。
“能回来,就是工钱不高,可是能管一顿饭。”
“那我去!”傅宁答应得干脆利落,本来他就打算找杨大爷问问的,今天正好儿碰上了。
“行,明天一早儿你找我来!你们家二爷啊,也是命苦。”
傅宁跟着叹了口气,怎么说呢,姑奶奶算是生不逢时。
光绪三十二年的时候本该有场选秀的,傅家是在旗的,而且是着姓大族,富察氏,镶黄旗满洲。
虽说从嘉庆年间就开始衰落,到了光绪的时候,家族里已经没有什么提得起来的人物了,但是家里的人们心气儿都还挺高的。
张嘴闭嘴都是想当初,一说就是家里出过多少多少的娘娘。
这人一怀念小时候,人就是老了。
这家族要是除了过去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那一准儿是没落了。
傅宁家不是族中的嫡支,几辈子都是人家吃肉,自己落点儿汤,可傅家姑奶奶正好儿是那一批的秀女。
她长得出挑,举止仪态都大方,族里对她抱了极大的希望,还专门请了师傅来教导。
族中也出过好几位皇后、妃嫔,宗室福晋更是数不胜数。
所有人都跟她说,你这次必是能进宫的,按着咱们家的地位,初封至少是个贵人,没准儿能得个一宫主位呢。
后来伺候她的人私下里开始称她“主子娘娘”,把这个小姑娘捧得高高的。
结果选秀没办,全都撂牌子了。
一下子把人都给打懵了。
这还不算完,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带冒烟儿的给传话,说是有个蒙古王爷看上姑奶奶了,想请指婚。
那王爷都六十多了!
可笑的是家里人也没去打听打听,七大姑八大姨都带着贺喜的姿态来劝,说好歹是个嫡福晋。
姑奶奶自然不愿意,眼泪还没擦完呢,那王爷死了!
刚以为这事儿过去了,又有传言说,那个蒙古王府想让姑奶奶以未亡人的身份殉了,后来又说是谣言。
就在这么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极大的希望、极大的失望、极大的绝望、极大的恐惧轮番压在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头上,终是把她压坏了。
虽然找了有名的大夫来看诊,苦药汤子一碗一碗的灌,神智却是不能完全恢复,就成了个半疯儿,自然就结不了亲了。
这么多年下来,她就成了傅家的二爷。
傅宁小的时候总听见爷爷念叨这个,他一直觉得当年的事情是有人故意的,但岁数太小,隔了两辈儿的事情也轮不着他管。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姑奶奶养老送终,让她后半辈子不至于飘零无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