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古庙内,死寂如同凝固的墨汁,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唯有沈泠偶尔发出的、因剧痛而无法抑制的微弱呻吟,像细针一样刺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陆铮半跪在她身边,用撕下的衣襟蘸着水囊里最后一点清水,徒劳地擦拭着她肩头伤口周围不断渗出的黑血。那支淬毒的破罡弩箭如同跗骨之蛆,幽蓝的箭镞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令人心悸的青黑色,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四周蔓延。
白秋水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数不清的细小伤口。他紧握着长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死死盯着被藤蔓和巨石勉强堵住的庙门。外面,追兵的脚步声、呼喝声、兵器碰撞声混杂成一片死亡的喧嚣,如同汹涌的潮水,不断冲击着这摇摇欲坠的最后壁垒。火把的光影透过缝隙,在布满蛛网和灰尘的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择人而噬的鬼魅。
“他们…在准备强攻。”白秋水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他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能清晰地分辨出黑鳞卫沉重的皮靴踩踏声,巡风使特有的尖锐哨音,以及魔教高手那种如同毒蛇滑过草丛般的细微声响。“最多…再有一炷香的时间。”
陆铮没有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低头看着沈泠苍白如纸的脸颊,看着她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看着她被冷汗浸湿的鬓角。胸口的残镜传来一阵阵灼热,并非指引,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焦躁。他攥紧了手中那枚被血染红的平安符,冰冷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干粮已尽,水囊将空,两个重伤,一个濒死,外面是数十名虎视眈眈的精锐…绝境,真正的绝境。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异香,如同初春融雪后悄然绽放的第一朵幽兰,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庙内浓重的血腥与腐朽气息。
陆铮和白秋水同时警觉地抬起头。
只见古庙那半塌的、布满蛛网的后殿方向,一道窈窕的身影如同暗夜中悄然浮现的幽灵,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月光恰好从屋顶一处巨大的破洞倾泻而下,照亮了她半边容颜,肤白胜雪,眉目如画,红唇似火,正是魔教圣女,夜无暇。
她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黑色纱裙,裙摆在微尘中轻轻拂动,步履轻盈得仿佛不沾尘埃。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目光在重伤昏迷的沈泠身上略作停留,最终落在了陆铮脸上。
“啧啧,真是狼狈啊,陆小哥。”夜无暇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笑意,却在这死寂的破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我说过,没有我圣教的庇护,你活不过三天。你看,应验了吧?”
白秋水瞬间如同被激怒的豹子,猛地站直身体,长剑“锵”地一声指向夜无暇,剑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妖女!你还敢出现!”他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十年前家族被屠戮的血色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吞噬,“是来看我们怎么死的吗?还是想亲手送我们一程?!”
夜无暇对那近在咫尺的剑锋视若无睹,只是轻轻掩口,发出一声娇笑:“白少侠,何必这么大的火气?我若想杀你们,只需在外面喊一声,何必亲自进来?”她的目光转向陆铮,笑意收敛了几分,带上了一丝认真,“陆铮,我是来帮你们的。”
“帮我们?”白秋水厉声嗤笑,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与憎恶,“魔教妖人,诡计多端!你会好心帮我们?怕不是想将我们骗出去,好一网打尽!”
夜无暇没有理会白秋水的质问,只是看着陆铮,红唇轻启:“外面三方势力,城主府要你的命,正道联盟要你的秘籍,我圣教…至少还想要你这个人。活着的人,总比死人有用,不是吗?”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无视白秋水骤然绷紧的剑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们自己一个机会。我出去,引开一部分追兵,至少能给你们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如何?”
陆铮的呼吸微微一滞。夜无暇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试图撬开他绝望的心防。引开追兵?这确实是他们此刻最需要的喘息之机。他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沈泠,感受着白秋水身上散发出的、几乎要燃烧殆尽的疲惫与伤痛,还有自己胸口那如同火山般随时可能爆发的剧痛和残镜的灼热。
信任一个魔教圣女?这无异于与虎谋皮。白秋水的血仇历历在目,夜无暇的反复无常更是早有领教。可是…不信任,又能如何?坐以待毙吗?
“陆铮!别信她!”白秋水急声低吼,剑尖几乎要刺到夜无暇的衣襟,“她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这一定是陷阱!”
夜无暇终于将目光转向白秋水,那双美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白少侠,你的恨意蒙蔽了你的眼睛。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你们?指望那个不知去向的武林神话吗?还是指望外面那些恨不得将你们碎尸万段的正道‘侠士’?”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或者,指望这位快要香消玉殒的沈大小姐?”
她的话像针一样刺在陆铮心上。他低头看着沈泠越来越微弱的呼吸,看着她肩头那触目惊心的青黑色,感受着她生命的流逝。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无论是寻找生路,还是想办法救治沈泠,都需要时间!
“你需要我怎么做?”陆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夜无暇,里面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陆铮!”白秋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失望。
夜无暇的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如同暗夜中绽放的罂粟花,美丽而致命。“很简单。”她轻描淡写地说,“我出去,制造点动静,把西面和北面山道的追兵引开。你们…就自求多福吧。”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庙门方向,“记住,机会只有一次。信不信,由你。”
说完,她不再停留,黑色纱裙翩然一转,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滴,悄无声息地退向后殿的黑暗之中,转眼便消失不见,只留下那缕若有若无的幽兰香气,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你…你糊涂啊!”白秋水猛地收回剑,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石柱上,震落簌簌灰尘,脸上满是痛心疾首,“她的话怎么能信?这分明是……”
“我们没有选择,秋水。”陆铮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轻轻将沈泠放平,用仅剩的干净布条盖在她身上,然后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白秋水身边,目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沈泠等不起,我们也撑不了多久。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得赌一把。”
白秋水看着陆铮眼中那近乎疯狂的执拗,又看了看地上生死不知的沈泠,最终颓然地垂下手臂,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知道陆铮说得对,他们确实已经山穷水尽。只是,将希望寄托在夜无暇身上,这感觉比死亡本身更让人绝望。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庙外的喧嚣声似乎更大了,火把的光影晃动得更加剧烈,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无数敌人破门而入。
突然!
“在那边!魔教妖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