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看了一眼青石镇,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扫过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余烬,最终定格在镇子另一头,那片属于王员外家的高墙大院。王有财这个名字在名单上跳动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霍七的威胁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青竹帮总舵的反应速度难以预料。他需要离开,需要变得更强,需要找到能支撑他走下去的路。
陆铮不再犹豫。他解下腰间染血的布条,那是从死去帮众身上扯下的,胡乱缠在腰间遮挡伤口,此刻早已被血浸透板结。他将布条连同上面干涸发黑的血迹一起扔在地上,像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然后,他脱下身上那件同样沾满血污和尘土的粗布短褂,露出精赤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线条清晰而流畅,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肋下那道被霍七掌力擦过的青黑色淤痕已经淡了许多,在《锻体篇》功法运转下正快速恢复。
他走到路边一处积着昨夜雨水的泥洼旁,掬起冰冷的泥水,用力搓洗着脸庞、脖颈和手臂上的血污。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浑浊的泥水很快被染成淡红色。洗净后,他从包袱里,那是他离开铁匠铺前唯一带走的,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师傅留下的那本《百炼诀》,翻出一件相对干净的灰色旧衣换上。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提起那柄黝黑的铁锤。锤头沾满了血泥和碎肉,在晨光下显得狰狞而沉重。他走到泥洼边,将锤头浸入水中,用力搅动,洗刷着上面的污秽。水花四溅,浑浊的泥浆被冲刷掉,露出铁锤原本冷硬的质地,只是那些深深沁入铁纹中的暗红色血渍,却再也无法洗净,如同烙印,刻下了昨夜的血腥与今日的决绝。
洗净的铁锤被他用一块粗布仔细包裹好,斜背在身后。锤柄从肩头露出,像一截沉默的脊梁。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的方向,浓烟已散尽,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在初升的朝阳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如同大地上一道丑陋的伤疤。
陆铮深吸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焦糊味。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埋葬了他过去所有温暖与平静的废墟,背对着那个将他彻底拒之门外的青石镇,迈开了脚步。
脚下的黄土路向前延伸,消失在远方的山峦叠嶂之中。前路茫茫,江湖路远。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霍七随时可能带来的致命威胁。他只知道要向北走,因为师傅年轻时似乎就是从北边来的,也许在那里,能找到关于残镜,关于百炼门,关于师傅未说完的话的一丝线索。
朝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万道金光洒向大地。陆铮的身影在土坡上被拉得很长,他背着那柄裹着粗布的铁锤,步伐沉稳而坚定,一步一步,踏上了未知的江湖路。身后的青石镇,连同那冲天的火光和血色的记忆,在他决绝的背影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为地平线上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远方的气息,吹动他额前散乱的碎发,也吹动了他心中那面残镜的温热。镜面上,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在无人察觉的衣襟深处,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