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苍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铁骨铮铮之意。陆铮认得,这是师傅的字。
“百炼诀”陆铮低声念出了书页下方三个小字。这就是师傅留下的东西?他迫不及待地翻下去。
书页泛黄,纸张粗糙。里面记载的并非什么高深的武功秘籍,而是一种极其特殊的锤炼之法。从如何辨识不同铁料的特性,如何控制炉火的温度,到如何运用呼吸配合锤击的节奏,如何将全身的力量凝聚于一点,每一个步骤都描述得极其详尽,甚至有些繁琐苛刻。
比如锤击时,要求呼吸必须与落锤的节奏完全同步,一吸一呼间,锤落九次,次次力道均匀,落点精准,不能有丝毫偏差。又比如淬火,不仅要求掌握水温火候,甚至对淬火时的心境都有描述“心若冰潭,波澜不惊,方得坚韧”。
陆铮越看越是心惊。他从小跟着师傅打铁,自认手艺还算扎实,可这《百炼诀》里记载的锤炼之法,其精细和严苛程度,远超他过去所学十倍百倍!有些要求在他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近乎折磨。
他看得入神,忘记了寒冷和饥饿,忘记了悲伤和仇恨。他下意识地按照书中所描述的呼吸法尝试调整自己的气息,想象着挥锤的动作。身体里似乎有一股微弱的热流,随着他意念的引导,笨拙地尝试着流动。
不知不觉,书页翻到了最后。然而,最后一页的边缘,却残留着明显的、被撕扯掉的痕迹。整整齐齐,像是被人刻意撕去了关键的部分。
陆铮愣住了。他反复翻看,确认最后一页确实缺失了。那被撕掉的部分,记载的是什么?是这《百炼诀》最核心的奥秘?还是关于“万炼成人”的解释?
“万炼成人”陆铮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师傅胸前那块被粗布盖住的残镜。师傅临终的话,这缺失的书页,还有这块被拼死保护的镜子,它们之间,是否有着某种联系?
就在这时,他贴身存放残镜的胸口位置,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感。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下意识地伸手按向胸口,隔着薄薄的单衣,能感受到残镜冰冷的轮廓。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了一抹灰白。
黎明将至。
陆铮深吸一口气,将《百炼诀》合上,贴身收好。他再次看向师傅的遗体,眼神中的迷茫和悲伤,已经被一种近乎凝固的坚毅所取代。
他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起冰冷的井水,从头浇下。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彻底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混沌。他用力搓洗着脸和上身,洗去煤灰、汗渍和血迹,露出年轻却已显刚毅线条的面容和古铜色的皮肤。
然后,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把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沉重铁锤。锤柄早已被他手掌的汗水和力量磨得光滑油亮。他握紧锤柄,熟悉的沉重感和冰凉触感传来,让他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静静躺在地上的师傅,眼神复杂,有悲痛,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决绝。
他走到师傅身边,蹲下身,轻轻掀开粗布一角,露出了师傅胸前那双交叠的手。他小心翼翼地从师傅冰冷的手掌下,取出了那块残破的铜镜。
镜面依旧布满裂纹,沾着暗红的血渍,冰冷而沉重。陆铮用袖子仔细地擦拭掉上面的灰尘,然后,将它紧紧地、紧紧地贴肉按在了自己滚烫的胸口。
冰冷的镜面紧贴着皮肤,那股奇异的沉重感再次传来,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嘱托。
做完这一切,陆铮重新站起身,将铁锤扛在肩上。他走到门边,一脚踢开了顶门的烧火棍。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门外,天色已经大亮。昨夜的风雪停了,天空是冬日特有的、灰蒙蒙的铅灰色。积雪覆盖着青石镇破败的屋顶和街道,反射着清冷的光。空气冰冷而清新。
陆铮迈步走出铁匠铺,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承载了他所有童年和少年记忆、如今却只剩下冰冷和死寂的铺子,眼神深处最后一丝留恋也被彻底斩断。
炉火已熄,铁砧冰冷。
他不再回头,扛着铁锤,踏着门前的积雪,一步一步,朝着镇子东头,王员外家所在的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一行清晰而孤绝的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