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百练诀(1 / 2)三界炼器师首页

夜,深得像是泼了墨。风从铁匠铺敞开的门洞灌进来,带着腊月刺骨的寒意,吹得炉膛里残余的炭火明明灭灭,如同垂死挣扎的鬼眼。铺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炭火气,还有一种冰冷的、名为死亡的气息。

陆铮抱着师傅陆老汉尚有余温却已僵硬的躯体,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冰冷泥地上。泪水早已流干,脸上只剩下煤灰、汗渍和干涸的血迹混合成的污浊痕迹。他赤着的上身被寒风一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却感觉不到冷。胸膛里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灌满寒风和绝望的洞,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

师傅的脸就在他臂弯里,苍白,枯槁,嘴角凝固着暗红的血痂。那双浑浊却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用那种带着期许和严厉的目光看着他打铁了。

“师傅”陆铮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擦去师傅脸上的血迹和尘土。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皮肤的瞬间,巨大的恐惧和悲恸再次攫住了他,让他猛地缩回手,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被炉火烫伤,疼得哇哇大哭,是师傅用那双粗糙的大手笨拙地给他涂上药膏,一边骂他毛手毛脚,一边轻轻吹着伤口。他记得第一次抡锤打铁,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是师傅默默接过锤子,替他完成剩下的活计,第二天却逼着他练得更狠。他记得每次打出一件像样的农具,师傅那张刻满皱纹的脸上,会露出难得的、带着骄傲的浅笑。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过往,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心。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师傅冰冷的额头上,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而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炉膛里最后一点炭火也熄灭了,铺子里彻底陷入黑暗和死寂。只有寒风穿过门洞,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陆铮终于动了。他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将师傅的遗体轻轻放平在地上。然后,他挣扎着站起身,双腿因为久跪而麻木刺痛。他踉跄着走到门边,费力地将那扇被踹坏的门板勉强合拢,用一根烧火棍顶住,隔绝了大部分寒风。

他摸索着找到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铺子里晕开,照亮了满地狼藉,被翻倒的柜子,散落的工具,还有地上那滩刺目的、已经发黑的血迹。

陆铮的目光落在血迹上,瞳孔猛地一缩。他仿佛又看到了师傅被踹飞吐血的样子,看到了他死死护住胸口的样子,看到了他最后将那块冰冷的残镜塞进自己手里的样子。

“它…它不是凡铁”

师傅临终前破碎的话语,如同惊雷,再次在他脑海中炸响。

陆铮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块残破的铜镜,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边缘参差,铜绿斑驳,沾着师傅和他自己的血,冰冷而沉重。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下,它看起来依旧是那么破败不堪,毫不起眼。

可师傅用命护住了它。

陆铮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紧紧攥住这块冰冷的残镜,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走到师傅遗体旁,重新跪下,将残镜小心翼翼地放在师傅胸前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已冰冷僵硬的手上。

“师傅,您放心。”陆铮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铮儿,记住了。”

他不再哭泣。巨大的悲痛仿佛被冻结了,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东西,压在他的心底。他默默地开始收拾铺子。将被踢翻的柜子扶正,散落的工具一件件捡起,归位。他打来冰冷的井水,用一块干净的布,蘸着水,极其轻柔地擦拭师傅脸上的血污和尘土。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当师傅的脸庞重新变得干净,虽然苍白,却恢复了往日的轮廓时,陆铮找来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盖在了师傅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跪坐在师傅身边,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沉默的磐石。油灯的火苗在他漆黑的瞳孔里跳跃,映不出丝毫波澜。铺子里只剩下他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以及门外永无止息的风声。

守灵。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寒冷渗透骨髓,饥饿感如同小兽啃噬着胃袋,但陆铮浑然不觉。他的思绪纷乱,一会儿是师傅温和的笑容,一会儿是王管家刻薄的嘴脸,一会儿是家丁凶恶的拳脚,最后,都定格在师傅临终前那双充满急迫和深意的眼睛,以及那句“不是凡铁”。

天快亮的时候,陆铮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被翻倒又被扶起的破旧木柜上。他记得,那是师傅存放一些旧物的地方。家丁翻找时,似乎从里面掉出过一本薄薄的书册。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些零碎的工具和杂物。在最底层,他摸到了一本用粗布包裹着的册子。册子很薄,封面是深褐色的硬纸,没有任何字迹,边角磨损得厉害。

陆铮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他拿着册子回到油灯旁,盘膝坐下,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

一本线装的旧书出现在眼前。封面依旧没有字,但翻开第一页,一行遒劲有力的墨字映入眼帘:

百炼成钢,千炼成器,万炼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