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

斥候快马回报：回禀指挥使，枯河渡水面平静，无叛兵踪迹，但渡口两岸的芦苇丛异常茂密，易藏伏兵。杨凡当即起身，召来骑兵队正，低声吩咐：“明日过枯河渡，骑兵分四队，两队先渡，探查两岸芦苇丛；两队殿后，护住粮车与工辎车。步兵结方阵护粮，弓弩手登车警戒，遇袭便以火箭射芦苇丛，逼出伏兵。”

队正领命而去，杨凡重新靠回椅上，窗外月色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他未曾察觉，自己在部署时，下意识将冯令仪的工辎车划入了最安全的方阵中心。

丑时过半，驿站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梆子声，伴随兵刃碰撞的脆响与士卒的喝喊：“有贼袭！戒备！”

冯令仪本就浅眠，闻声立刻睁眼，伸手便攥住案上的紫檀木匣。她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窗缝望去——前院火光闪动，数名黑衣蒙面人持刀突袭，正与士卒厮杀，看衣甲破烂的模样，竟是黑石岭叛兵的余党。

她虽心有惊惶，却并未慌乱。快步走到门边，扣紧门闩，又将屋内的木桌推至门后抵住，动作干脆利落。父亲曾教她，乱世之中，自保是根基，她身为太师嫡女，纵无缚鸡之力，也不可失了镇定。

正厅内，杨凡几乎是在梆子声响起的瞬间起身，抄起长枪便冲了出去。银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他目光如炬，一眼便看清偷袭者仅有十数人，并非主力，只是意在骚扰劫粮。

“结阵！勿追！守好粮车！”杨凡怒喝一声，长枪出手，枪尖挑翻一名近身的蒙面人，动作快如闪电。士卒们早已形成战阵，盾牌相抵，弓弩手在阵后放箭，片刻便将偷袭的叛兵余党围在中间。

冯令仪站在窗后，看着院中厮杀的身影。杨凡持枪穿梭在乱兵之中，枪风呼啸，每一招都直奔要害，全无半分拖泥带水。他始终守在粮车前方，从未退后半步，哪怕有蒙面人绕向侧翼，也被他及时察觉，一枪挑落。

她心头微震——这位陈州指挥使，不仅勇武，更懂治军。乱世武将，多有恃勇轻谋者，而杨凡却能临危不乱，以守为主，牢牢护住粮车核心，这份沉稳，实属难得。

不消半柱香，十数名叛兵余党便被尽数歼灭。杨凡收枪，沉声吩咐：“检查粮车与俘虏，清点伤亡，加固驿站大门，今夜值守加倍，不得懈怠！”

“喏！”

士卒们应声忙碌，火光渐熄，驿站重归寂静，只余偶尔的脚步声与兵刃碰撞声。杨凡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渍，转身望向后院西侧偏房——窗上仍有烛火微光，想来冯令仪未曾受惊过度。

他并未上前问询，只是对守在后院门口的亲兵道：“守好此处，若冯姑娘有吩咐，即刻回报。”

“是！将军。”

偏房内，冯令仪见院中平静下来，才缓缓移开抵在门后的木桌。她走到案前，重新将紫檀木匣收好，指尖微颤——并非因恐惧，而是因方才杨凡守粮时的决绝模样。乱世之中，这般恪尽职守、不畏生死的武将，太少了。

她吹熄烛火，躺回床榻，却再无睡意。

天刚蒙蒙亮，寅时三刻的梆子声便在驿站内响起。士卒们迅速起身，整理行装、检查军械、喂马推车，动作井然有序。

冯令仪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偏房，一身素雅的青布襦裙，外罩一件米白披风，遮住了肩头的包扎。左颊的红肿消了些许，却仍能看出指印，她未施粉黛，眉眼沉静，步履虽微跛，却依旧从容。

杨凡已在前院等候，一身银甲擦拭干净，只余几处不易察觉的划痕。他见冯令仪出来，微微颔首，算作招呼，沉声道：“姑娘安好？今日需过枯河渡，前路仍有凶险，委屈姑娘再乘半日工辎车，待过了渡口，再看是否能寻到代步马车。”

“有劳将军安排，令仪无碍。”冯令仪敛衽回礼，语气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