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的冬天,说来就来。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一连下了好几日,整座城都裹在白茫茫里。
城外路断人稀,叛军冻得不敢来犯,城里终于有了难得的安稳。
中军帐的火盆,日夜烧得通红。
小道士彻底进入了冬眠模式。
往日那点谪仙风度,在寒冬里全不见了。
白天裹着厚厚的旧棉袍,缩在火堆旁,手里捧着热汤,眼皮半耷拉着,能一动不动坐一整天。
杨凡自从当了队正,每日天不亮就去练兵,
一百多号兄弟,被他练得有模有样。
少年人本就生得俊俏,一身整齐队正服,往风雪里一站,英气逼人。
可一回到帐里,就成了小道士的专属佣人。
“杨队正,去给我端点热肉来。”
“杨小子,把那边酒温一温。”
“哎,别挡着火,冷。”
杨凡脾气好,怎么使唤都不恼。
偶尔忍不住顶一句嘴,小道士就抬手,用拂尘柄轻轻敲他额头。
不轻不重。
“翅膀硬了?刚当官就敢跟二哥大声说话了?”
杨凡捂着额头瞪他:
“二哥,你就会欺负我。”
小道士眯着眼笑,美得像雪地里开了花:
“欺负你怎么了?
有本事你还手啊。”
杨凡当然打不过。
每次想反击,都被小道士轻飘飘一抬手,按得动弹不得,要么被拂尘扫得头发乱翘,要么被轻轻一推就坐回凳子上。
于是陈州军营里,就多了一道奇景:
风雪越大,小道士越懒;小道士越懒,越爱打杨凡。
吃饭时,抢杨凡碗里最大的那块肉。
睡觉时,占着最暖和的草垫角落。
练兵回来,故意逗他,再轻飘飘把人制住。
石守信每次看着,都乐得喝酒:
“你俩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比亲兄弟还亲。”
小道士理直气壮:
“我这是帮三弟练反应、练定力、练抗揍,
将来上战场,别人可不会手下留情。”
杨凡哼了一声,却还是把热好的酒递过去,把烤得最香的肉夹给他。
他知道,二哥嘴上嫌弃,心里一直护着他。
教他发力、教他避招、教他看破绽,只是从不正经教,全藏在打打闹闹里。
深夜,风雪拍打着帐幕。
小道士缩在火堆旁,昏昏欲睡。
杨凡悄悄起身,给火堆添了炭,又把自己的厚披风,轻轻盖在道袍单薄的人身上。
小道士睫毛微动,没睁眼,只含糊嘟囔一句:
“算你懂事……
等春天暖和了,我再……”
后面的话,没说完就睡熟了。
杨凡望着他安静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
次日,风雪没停,大地冻得硬邦邦白。
人人都知道,在这乱世中原,步卒再勇,也只是骑兵的靶子。
这是骑兵的天下,想要真正立足,想要将来追上二哥,杨凡必须练马、练冲刺、练马上杀人。
天刚蒙蒙亮,校场上已经覆满白雪。
石守信牵来三匹神骏的战马,都是此战缴获的上等良驹,鬃毛油亮,四肢粗壮。
他一身短打,虽伤未痊愈,气势依旧如猛虎。
“三弟!”
石守信指着战马,声音震碎风雪:
“看好了!这天下是骑兵的天下!
你要想不被人踩,要想护住兄弟,要想将来有资格追着别人打——就必须在马上站得住!”
杨凡攥紧拳头,少年俊朗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他知道大哥说得对。
没有马,他永远只是个守城小卒;
有了马,他才能真正驰骋天下。
石守信亲自上马示范,动作干脆利落:
“腰沉、背挺、腿夹马腹、重心贴马!
冲刺时眼要准、刀要快,人马合一,一击必杀!”
话音落,战马长嘶,踏着白雪轰然冲出。
刀光一闪,假人靶当场被劈成两半!
杨凡看得心潮澎湃,翻身上马。
可初学乍练,战马一扬蹄,他便晃得东倒西歪,几次险些摔下来。
雪地里摔得浑身冰凉,手掌磨破,胳膊酸痛。
石守信毫不留情,厉声呵斥:
“稳住!摔一次,就练十次!练百次!
战场上没人等你站稳!
摔死了,也是白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