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棺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在周明远面前做出明确的反应。他的眼睛从示意图上移开,盯着周明远的脸,瞳孔微微收紧。
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
他动完棺底之后没有马上消失。周明远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带着精确的重量,那一个月里他在做两件事,一是记录棺体的反应,二是和另一个人一起,试图弄清楚他操作的那个位置到底连着什么。
另一个人是谁?
另一个人。周明远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但没有继续。
沈棺等着。五六秒的沉默,空气里只剩茶水冷却时杯壁偶尔发出的细微响动。周明远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旁边的棺材。
这些是后话。今天你先看报告,看完了我们再谈下一步。
沈棺知道他在卡节奏。追问只会让门关得更紧。他低下头,看剩下两页纸。
第二页是纵向截面的数据,从棺头到棺尾的密度分布曲线。大部分区域平缓波动,到了棺尾三分之一处出现一个尖峰,高度是周围的两倍多。尖峰旁边有一行手写注释,字迹不是陈工的,笔画生硬,横竖都带着顿挫:内壁层增厚,非自然沉积。
第三页只有一小段文字,记录棺体内部温度变化。最后一条的日期是八天前,数字旁边标了一个问号。
他把三页纸放回桌面。
你说的那个人,沈棺开口,是我父亲的同行?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算是。
算是?
你父亲做这行不是一个人做的。周明远的声音又压低了一点,像在说一件不该让第三个人听见的事,在他之前,这一带做守棺的不止他一个门面。你父亲算后来的,但他上手快,后来很多事反而是他带着别人做。
名字。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像在衡量这两个字该不该落地。最后他还是说了出来:方砚秋。南大考古系,和你父亲搭档过。你父亲消失之后,她也失踪过三个月,回来后就辞了职。
沈棺没接这个话茬,换了方向:你认识他多久?
周明远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比你想象的久。他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这间铺子还不是他的。
这句话像一块冰从领口滑进后背。沈棺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指环的凉意和小臂的刺痛同时加剧了半分。他强迫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面部不动。
那后来呢。他的声音很平。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背对着沈棺。他的手搭在棺沿上,动作很轻,指尖沿着木纹滑了一小段,像在抚摸一件熟识已久的东西。
后来出了事,你也知道的。
沈棺盯着他的后背。那个人的肩胛骨在夹克下面微微隆起,脊背挺得很直,不像在回忆往事,倒像在做一场精确的表演,每句话都选好了角度才放出来。
他消失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周明远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棺脸上,线连着人,人连着棺,满了就分不清谁在里头谁在外头了。
内堂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沈棺的手指停止了动作。满了就分不清和手札残字里的撞在一起,两块碎片拼出了一个棱角,但中间还缺着最关键的那一段。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明远走回桌边,把三张A4纸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抄本,没有碰,也没有要求带走。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比你看到的多。他说,这些字你慢慢看,看完了我们再约。
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棺。
下一次见面,我希望你能把手札原件带出来。
门开了又关。皮鞋声穿过前堂,巷口传来车门声和发动机启动的响动。银灰色帕萨特在巷子里缓缓倒出去,尾灯的红光在潮湿的墙面上晃了一下,消失了。
内堂里只剩沈棺一个人。
他在桌前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桌上的两杯茶都凉透了,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手指摸上去滑腻腻的。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张横截面示意图上。周明远把这一页留给了他,其余两张带走了。
他翻过来,盯着右下角那个红圈。用手指量了一下它到棺尾边缘的距离,又在脑子里换算成实际尺寸。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蹲下去。
棺底右侧,他上次趴下去摸到三角符号的位置。手伸进去,指腹贴着冰凉的棺木内壁,慢慢往那个方向挪。
碰到一处微微凸起的表面时,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位置和报告上标红圈的地方,几乎完全重合。
手没有收回来。指腹按在凸起上,感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底下缓慢地呼吸,频率低得几乎要和他自己的脉搏混在一起。
内堂外传来陈叔咳嗽的声音,很远,隔着两道门板。
沈棺把手缩回来,站起身,走回方桌前。他拿起那张A4纸,盯着密度异常点位旁边的数字:1.67。
纸角有一块被周明远的手压皱了,背面留下几道很浅的压痕。沈棺把纸翻过去,斜着对上窗缝里漏进来的光,能看见一串被上一页复写压出的数字。前两位模糊,最后一笔拖得很重。他从抽屉里拿出铅笔,用侧锋轻轻蹭过纸背,灰粉填进凹痕,数字一点点浮出来。
2.87。
旁边还有一个极潦草的字,像陈工在报告原件上补过的第三个点位。周明远给他的摘要只露出1.67,却把这一页纸背上的压痕一起留下了。
手札原件就在三步外的麻袋夹层里。满则……线。线连着人,人连着棺。
他父亲消失前一个月,和一个叫方砚秋的人,在这口棺旁边做了整整一个月的研究。
而那个人,现在可能还在周明远背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