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上面留了两道划痕。”
周明远表情没变。但食指不点了。
“我不确定是不是他留的。但那两道划痕是新的。而且靠近那个位置时,能感觉到一种嗡的振动。”
他没提指环。嗡的感觉三个字,不精确,但不算撒谎。
周明远沉默很久。沈棺数自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你说的这些,”周明远终于开口,“跟陈工报告里的结论不太一样。”
“他的报告怎么说?”
“他说棺体表层异常可用材料疲劳解释。立柱底部的接触痕迹属正常检测留下。”周明远看着沈棺,“但你告诉我,那些东西不对劲。”
沈棺没接话。他在等。
周明远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他。肩膀绷直,polo衫领口翻出小角。阳光打在他侧脸,鬓角白发比上次更明显。
“沈先生,”他声音压低半度,“你父亲在的时候,这口棺材,出过什么事没有?”
问题像冰凉的针,从后颈扎进,顺脊椎往下走。
沈棺没立刻回答。大伯那句失口的话在脑里响了一遍:你爸也动过底下。后来出了事。
他不能告诉周明远。
“什么样的事?”他反问。
周明远转身重新坐下。眼神沉了一层,像平静水面下冒出暗流。
“我只是想知道,”周明远说,“你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笔记、图纸、手记,跟这口棺材有关的,任何形式的书面记录。”
沈棺后背贴硬木椅背,凉意渗进皮肤。左手无名指刺痛在袖下又窜一截,他没动声色。
这就是对方想确认的。周明远要的不是棺材本身,是父亲留下的信息。这说明他知道父亲掌握过某些东西,而那些东西写下来比留在棺材上更让他在意。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沈棺说,“你们为什么对一个棺材铺里的棺材这么感兴趣。这不像正常的买卖。”
周明远没动怒。他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笑意没到眼睛。
“陈工的报告里有个细节。”他说,“他测了棺体内部的密度分布,发现存在一种梯度结构。用他原话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压实过’。”
沈棺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
密度梯度。从里面压实。
陈工的仪器能测到这个。但仪器测不到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密度变化,那是守棺人才可能知道的事。而且陈工昨天扫描时,沈棺只注意到探头在棺体外侧移动,没想到数据已往深处扎了进去。
“陈工的报告,你还有别的想说吗?”沈棺问。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正面回答。他把茶杯推到一边,双手十指交叉搁桌面。
“现在轮到你了。你父亲留没留下东西?”
沈棺盯着他眼睛看了三秒。
“确实留了一些。”他说,停了一拍。“但不在纸上。”
这句话半真半假。手札确实在纸上,但内容只在特定条件下显现。说“不在纸上”,回避了直接交出的可能,又暗示了更隐秘的存在。
周明远眼神变了。冷静评估的外壳出现一道裂缝,沈棺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接近急切的东西。只有一瞬间,很快被压下去,像水面一个小气泡,破了就没了。
“后天。”周明远说,声音恢复平稳。“你带我去内堂,把你说的那个有‘嗡的感觉’的位置指给我看。我只看,不动任何东西。”
沈棺没说话。
“作为交换,”周明远说,“我会告诉你一些关于你父亲的事。”
沈棺的呼吸停了一拍。楼下小孩又喊,这回听清了,喊的是“妈妈”。声音顺敞开窗户钻进包间,在沈棺耳朵里嗡嗡响。
“你认识我父亲。”沈棺说。不是疑问。
周明远没否认,也没承认。他端起茶杯喝一口,放下。
“后天见。”他说。
沈棺从清风茶楼出来时,太阳已偏西。巷子梧桐树影拉得很长,地上斑驳光斑像被撕碎的纸。他走出十几步才发觉手心全是汗,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没马上回铺子。他顺东街往南走一段,在公交站台水泥墩上坐下,水泥被晒一天,还带温乎气。
他把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周明远问了三件事:棺材出没出过事,父亲有没有留下书面记录,以及棺体内部反应的具体位置。他回了两件:棺尾涂层在持续收缩,立柱位置存在异常感应。
表面看,信息交换。密度梯度,从里面压实,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关于父亲的事。
但沈棺知道自己亏了。
“嗡的感觉”用得太随意。周明远不需要知道具体感觉,他只需确认“某个位置有反应”这个事实,就能让陈工带更精确仪器做针对性检测。沈棺以为在抛诱饵,可对方拿到的饵比他想的大。
更麻烦的是那句“你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这不是随口一问。周明远知道有东西存在,他在确认东西在不在沈棺手里。说“没有”,对方会更确信东西在别处;说“有”,对方就会要求看。他选了第三条路,说“不在纸上”,模糊了载体,但也暴露一点:他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不仅仅是有没有的问题。
信息天平往周明远那边倾了一颗砝码。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陈工报告提到密度梯度和“从里面压实”,这两个词加一起意味着仪器不只扫了表面,它探到了棺体内部结构异常。这是沈棺之前不知道的。
还有周明远最后那句没否认也没承认的话。他认识父亲。至少,他知道父亲在做什么样的事。
沈棺站起来,膝盖又响。路过煎饼摊,铁板油滋滋响,葱花焦香钻进鼻子,胃才反应过来一整天没吃东西。他买了个煎饼,边走边咬,饼皮太烫,舌尖被灼一下。
回到铺子时陈叔在门口等。
“见着了。”沈棺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他后天要来内堂。”
陈叔皱眉:“又来?”
“这次不一样。”沈棺推开门,“这次是我请他来的。”
他走进内堂,在第八根立柱前停下,指环贴上去。脉冲还在,断续,稳定,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木头深处一直震。他掏出手机看日历,延期第六天。
棺尾涂层还在缩,手札残字还没解完,父亲和周明远之间的关系像一团缠紧的线头。他拽住了一根,不知道连着哪头。
后天周明远要来,到时候他得带着这人走到立柱前,指给他看划痕位置。而那个人说要告诉他关于父亲的事。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沈棺把手从立柱上拿开,走到柜台后面,翻到旧笔记本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周明远认识父亲。陈工仪器能测棺体内部结构。后天约在内堂看立柱划痕。
笔尖停了一下。他又在下面补了一句:他说要告诉我父亲的事,没说是哪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