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沈棺蹲在内堂第八根立柱前。手电光打在柱底,照出两道新鲜划痕。第一道从左下往右上,斜切过柱面约三厘米,收尾上挑,像未写完的笔画。第二道平行,间距不到半厘米,更浅,像试探性的第二笔。
他将右手伸过去,指环贴近第一道划痕起点。金属贴上木面的瞬间,断续的脉冲从指根涌向手腕。不是尖锐刺痛,是有节奏的跳动,比脉搏快一倍。
指环移到划痕中段,脉冲节奏快了一拍。移到收尾处,又快了一拍。指环在追着划痕走,方向和密度变化完全对应。
内堂霉味混着木头受潮的甜腥气,钻进后脑。巷外卖豆腐老头推车经过,铁轱辘压青石板,喀啦声渐远。
他起身,膝盖咔嚓响,走到棺尾蹲下。昨晚用铅笔在棺尾侧板标记的涂层边缘,现在外面露出一小截裸露木面。涂层又缩了,退了将近一毫米。
指环贴近棺尾涂层边缘,脉冲又来了,比在立柱上更密更急,像有人在指环里弹钢丝。
两处位置,同一种反应,强度不同。立柱划痕是“点”,涂层是“面”。若将指环想象成天线,它正同时接收两个信号源。一个弱,一个强,而强的那个每天都在变强。
划痕是新的,木屑未脱,断面颜色浅,不超过两天。两天前,周明远那拨人还没上门。要么是陈工提前来过,要么是别人。对方知道该在什么位置做标记,而那个位置恰好对指环有反应。
沈棺关掉手电,内堂暗下。窗外灰光照在棺材轮廓上,像一层薄霜。他站在那里,左手无名指的刺痛已爬过手腕,正往小臂蔓延。
划痕的位置、深度、走向,记住了。指环脉冲的节奏变化和方位对应,记住了。涂层的收缩速度和脉冲强度的正相关,记下了。这些得变成有用的东西。
陈叔端着搪瓷缸站在后门口。
“一宿没睡?”
“睡了两个钟头。”沈棺出来,带上门。
陈叔递过凉茶。沈棺灌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
“那辆车又来了。今天一早停在巷口外头,没熄火,里面坐了个人,没下来。”
帕萨特。沈棺没接话。
“你大伯今天没露面。但隔壁老张说,昨天傍晚看见他在街对面茶馆跟人喝东西,不认识那人,穿得挺利索。”
穿得挺利索。周明远那边的人,还是另一拨?
“陈叔,帮个忙。”沈棺还回搪瓷缸,“你去街对面打印店帮我查个电话。周明远上次来留了张名片,在柜台抽屉里。”
陈叔接过钥匙,没问为什么。他走了两步回头:“你小子想清楚了?主动找人家,底牌就亮出去一半。”
“不亮牌,牌在手里也是废的。”
陈叔叹了口气,走了。
沈棺回到前堂,翻出旧笔记本,将今早信息逐条补上。然后拿起手札,翻到残字那页。
“半则止,满则……线。”
满则什么线?他不知道。但这七字本身已够用。买家对这口棺材的了解比他深得多,若将这句话的一部分抛出去,对方的反应会告诉他更多。
但不能整句都给。像挤牙膏,一次只挤一截。
沈棺拿起手机,找到周明远号码,按下拨出键。
四声后接通,周明远声音很平。“沈先生。”
“周先生,我想跟你见一面。关于铺子里的棺材,我这边发现了一些新情况。”
对面沉默两秒。“什么样的新情况?”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定时间地点,我过去。”
又一段沉默。沈棺听见电话那头有翻纸页声,很轻。然后周明远开口,语气沉了半度。
“今天下午三点,东街清风茶楼,二楼雅间。你一个人来。”
“行。”
电话挂了。沈棺攥着手机坐了一会儿,掌心薄汗。
清风茶楼门脸不大,木头招牌字褪色,只剩“清”和“茶”能辨认。沈棺差十分三点到,没进去,站在斜对面梧桐树下等。
二楼窗户半扇开着,看不见人。楼下停一辆黑色奥迪,外地车牌。巷子偶尔有自行车过,车铃在墙壁间弹几个来回就散了。
三点整推门进去。木楼梯吱嘎响。二楼两个包间,靠里那间门半掩,茶香飘出。周明远已坐在靠窗位置,面前青瓷茶具,壶嘴冒白气。
今天他没带陈工和沈德发。深灰色polo衫,袖子挽到肘部,左手腕精工表反着光。桌上一个黑色文件夹,合着。
“坐。”
沈棺坐下。硬木椅,坐垫薄。他没碰茶杯。
“你说有新情况。”周明远给他倒茶,动作自然,像约喝茶的老相识。“讲吧。”
沈棺没急着开口。他看了周明远一眼,目光在黑色文件夹上停了一秒。
“我有个问题想先问。”
周明远倒茶动作顿了一下,不明显。他把茶壶放稳,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腹部。
“你说。”
“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窗外小孩喊了一声,尖声音被风吹散。茶壶白气在两人间弯了一下。
周明远端起自己茶杯抿一口,放下,食指在杯沿转了一圈。
“沈先生,你约我出来,说有新情况要讲。按规矩,该你先开口。”
“那按规矩来,”沈棺说,“我说一部分,你也得回一部分。”
周明远看着他。那目光不再是观察,是评估,像掂量物件分量。
“行。”
沈棺把右手放桌面上,手指自然张开。指环在室内光线下不起眼,只是枚旧银戒指。
“棺尾那层东西在缩。”
周明远目光从他脸上滑到手上,又移回来。“陈工提过这事。他说那层涂抹物存在热胀冷缩的异常。”
“跟热胀冷缩没关系。我量过了。温度没变的条件下,它在往里缩。今天早上又缩了将近一毫米。”
周明远没接话。他右手食指在桌面轻点,一下,两下,停了。
“不光是涂层。你们的人检查内堂时,有没有注意过第八根立柱?”
“陈工检查了所有立柱的底部。”周明远语气多了一层东西,像在收紧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