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札上没有关于柱子的完整记载,只有父亲留下的碎片残字。陈工不可能看过这本手札。那他的信息从哪里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不是陈叔那种稳当的步子,是拖沓的、带着犹豫的节奏。脚步在门口停了两秒,才响起敲门声。
小棺,起了没?
沈德发。他把门打开。大伯站在门外,脸色比昨天更差,眼底的乌青像涂上去的,穿了件发灰的短袖衬衫,领口松松垮垮耷拉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早饭。沈德发把袋子往他手里塞,眼睛往内堂方向瞟了一下。
沈棺接过塑料袋,没说谢,侧身让他进门。沈德发往里走了两步就停住了,离老棺至少三米远,目光在棺体上扫了一圈就飞快移开,盯着墙角一张旧条凳看。条凳上什么也没有,但他就是盯着那个方向,像在找一个安全的落眼处。
周老板那边来了电话。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陈工的报告还要几天,让你别急。铺子的事,他们还在考虑。
还有呢?
沈德发愣了一下。没了,就这些。
沈棺看着他。大伯的右手食指一直在裤缝上蹭,这是他说谎或者隐瞒时的老习惯,从小看到大的。昨天周明远在内堂的时候,大伯的脸色是灰白色的恐惧。隔了一夜,恐惧没消退,反而多了一层遮遮掩掩的心虚。
周明远原话怎么说的?
沈德发的食指停了一下,又继续蹭。就说再考虑考虑,陈工还要做几个检测,报告出来了再定。
沈棺没接话,转身从塑料袋里掏出馒头,掰了一口嚼着。馒头凉了,面皮发硬,嚼起来得使劲。但他需要热量。
沈德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内堂方向,喉结动了动,嘴唇张了张又合上。
小棺,这个铺子的事,你别跟周老板那边犟。他们给的价不低。他顿了一下,像是接下去的话在嘴里拐了个弯。周老板还说了一句,问那个……他的目光往内堂方向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搓了搓手。算了,不重要。你考虑考虑。
那个停顿不自然。沈棺咽下馒头,看着大伯。沈德发被他盯了两秒,脖子上的筋绷了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大伯,周明远问的是什么。
沈德发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没什么,随口说的。报告出了我再跟你说。
巷子外头传来卖早点的三轮车铃铛声,叮叮当当的,和屋里的安静格格不入。沈德发拉开门出去了,脚步比来时更急。塑料袋落在条凳上忘了拿,沈棺叫了他一声,他折回来拿了袋子,嘴里嘟囔着差点忘了,眼睛始终没往内堂方向再看一眼。
门关上之后,沈棺靠在门框上把最后一口馒头嚼完。
大伯瞟了一眼内堂方向,又飞快收回来。
他回到内堂,把今天早上拼出来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划痕是诊断标记,精度三毫米,深度一致,落在涂层面交界处。指环靠近划痕产生九加一同步脉冲,柱面有微弱暖意持续不散。手札靠近划痕渗出新残字,柱、基、对,和一个。八根立柱底部都有涂层面与裸木的交界特征,分布位置趋向对应棺体侧面的关键节点。麻袋确认被人为提起,袋口方向改变,但无法判定提的人看清了多少。
棺材和房间是一套系统。陈工带着这套系统的已有认知上门,他来确认的,比沈棺预想的多得多。
而大伯不敢说出口的那句话,迟早会传到他耳朵里。
他看着横陈在晨光里的老棺。梅雨季的光线从屋顶亮瓦透下来,打在黑漆面上泛着一层灰蒙蒙的水光。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第二纹已经亮了一整圈,光从纹路缝隙里往外渗,比昨天更亮了一个度。刺痛从肩胛骨中部往内侧推,不急不缓,像一根烧热的细针沿着骨缝慢慢往前走。
他走到棺尾的位置,把手掌悬在涂抹区上方。指环的脉冲变了。
断续的短促震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续的、密集的搏动,像一颗心脏在加速。涂抹区的表面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光雾,比昨天的光溢亮了不止一个档次,从尾端一直蔓延到棺体中段。光雾里,涂抹区边缘的涂层在缓慢地往内收缩,他上一次做的标记线在棺体侧面偏左的位置,现在涂层的边缘已经越过那条线至少两公分,还在继续往里走。
掌心底下,棺材的黑漆面在发烫。隔着两公分的距离,一股热气往上蒸,和指环的刺痛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今天是第五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