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棺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后半夜他一直在翻,脑子里过着大伯临走那句别到处问。为什么不能问?问谁?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嚼,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已经不想了,只想做点什么。
短袖贴在脊梁上,汗溚的。外堂门缝底下渗进来灰白的光,巷子里传来早点摊支铁架子的声音,叮叮当当。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指环,第二纹安安静静,灰线一条,跟普通的指环没两样。
但他记得昨晚的脉冲。笃、笃、笃,间隔分明,像心跳隔着一层木板传过来。他当时太累了,没仔细数。
今天必须数清楚。
沈棺没去前头开门。铺子延期十五天,有没有客人无所谓。他端了把旧凳子搁在棺尾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来,把手札从内袋掏出来搁在膝盖上。
手札封皮泛着旧纸特有的霉味,边角翻得起毛。昨晚粉末激活的那一面墨迹还在,棺应……尾不可再触……几个字像烫出来的疤。他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字迹边缘,粗糙的颗粒感从纸面传上来,墨已经渗进了纸纤维里头,抠不掉了。
他没急着碰棺尾。先观察。
涂层的位置他烂熟了。棺尾板面正中偏下,巴掌大的区域,三道监测标记早就消失干净,表面看起来和周围棺木没两样。他侧过头,让门缝的光斜着照过去,能看出那片区域的木纹走向跟旁边有细微错位,像一张纸被撕开又粘回去,纹路对不上茬。
涂层自愈后的痕迹。比昨天更淡,但没有消失。
他把左手伸出去,指尖朝下,慢慢靠近棺尾。
一尺。没反应。
八寸。安静。
五寸。
指环震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下铜皮。第二纹从灰线转暗,边缘渗出一丝细红光,闷在指环里头不刺眼。
他停住手,看手机:早上六点十四分。然后开始数。
脉冲启动了。不是持续震动,有节奏。笃。停两秒。笃。停两秒。笃。
沈棺屏住呼吸数了二十下。间隔稳定在两秒左右,误差不超过半秒。第二纹的红光跟着每一下脉冲跳,暗红亮一下再暗回去,像心电图上匀速走的波峰,幅度一致,高低一致。他把呼吸放慢,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脉冲,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线在跑。
他把手往回收一寸。脉冲没停,间隔变成三秒。再收一寸,四秒。退到一尺开外,间隔拉长到七八秒一下,红光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闭上眼用指尖去感受才能捕捉到那一下微微的跳。
靠近五寸,间隔回到两秒。
他又数了三十下。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脉冲多跳了一下。间隔只有半秒,然后停顿半秒,才恢复正常节奏。
沈棺愣住了。接着数。第四十五下,又多跳一次。还是半秒间隔,停顿半秒,然后恢复。
他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五寸距离,每九次正常脉冲加一次短跳。
然后又数了三轮。九次正常,一次短跳。九次正常,一次短跳。九次正常,一次短跳。规律不变,铁板钉钉。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第三轮结束后的停顿比前两轮长了大约一秒。短跳的间隔没变,但两轮之间的时间在拉长。像跑步的人,步频不变,但每跑完一圈都要多喘一口气。
他收手,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记录。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不是随机震动。有什么东西在棺木下面按自己的节律跑,指环是接收器,把它的进度翻译成他能感知的脉冲。九加一是计数结构。距离只影响间隔频率,不影响计数本身。
问题是什么在数。数到哪里算完。
闷胀从指尖往骨节里钻。比昨天重,不止闷,多了一丝刺,像被粗砂纸蹭过之后那种火辣辣的触感。他攥了攥拳头,刺痛顺着指骨传到掌心,停了几秒才慢慢缩回指尖。
摘了指环。闷胀退了大半,但刺痛没完全走,留在指尖像一颗小小的钉子。
代价在涨。
陈叔是十一点多来的。
塑料袋里两个肉包、一盒牛奶、一包抽纸。他站在前堂门口往里探头,看见沈棺坐在内堂门槛上,右手攥着左手无名指,脸色不好看,眼底发青。
没吃早饭吧?他把袋子搁柜台上。
谢了。沈棺没动。
陈叔没走。他是个不多话的人,但今天站在那里没挪脚,往内堂方向看了两眼,搓了搓手。那双手上还沾着面粉,指缝里嵌着白印子,一看就是刚从早点摊上忙完过来的。
小沈,昨晚上巷口又停了辆车。
沈棺抬头。
不是上回那辆贴膜的黑车,颜色、车型都不一样。银灰色帕萨特,九点多停了半小时,车里灯亮了好一阵,像在看什么材料。陈叔压低声音,你大伯的车我认得,不是他的。
看到人了?
车窗贴了膜,看不清。但驾驶座那人点了根烟,我看着火头了,亮了好一阵才灭。陈叔想了想,又凑近半步,对了,你大伯今早七点就来过一趟。
沈棺的手停了。
没进来。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往里头看了看,又到对面墙根底下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低,我隔一面墙听不太清,就听见最后说了个还是,然后就走了。
五天。
陈叔又站了一会儿,看沈棺没什么反应,留下一句有事叫我就走了。他走得慢,出了门还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头。
沈棺把肉包子吃了,牛奶喝了。面皮有点凉,肉馅还温着,嚼起来有一股酱油发过的甜味。胃里有了东西,脑子反而更清醒。
大伯今早七点亲自到巷口站了十几分钟,打了电话说了。十五天延期的第二天,他就开始改条件了。凌晨打完电话不放心,早上七点又亲自跑一趟来确认铺子还在。这不是转发买家消息该有的动作,这中间夹着的恐惧比贪心更厚。
手机震了一下。短信,大伯的号码。
沈棺点开。
侄子,昨晚回去跟买家那边通了电话,人家说十五天太长了等不了。改成五天,后天来看铺子。这是人家的意思不是为难你。你要是同意我把合同改了发你。
后天。今天延期第二天,后天就是第四天。十五天缩到五天,实际只给他三天。
他盯着短信看了很久。人家的意思四个字把大伯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压力全推给一个沈棺见都没见过的人。可大伯今早七点亲自跑了巷口,这不是替人传话该有的样子。
沈棺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放下,回到内堂坐好。左手无名指的刺痛从指尖蔓延到了第一个指节,摸上去微微发胀,皮肤底下像有根细线在跳。
他拿起指环,重新戴上。闷胀立刻涌上来,比早上更重,像手指被塞进了一截略紧的橡胶管。
编辑了一条短信,写了几行又删掉。再写再删。最后只留六个字:十五天,一天不少。
发完关了屏幕,扣在膝盖上。内堂安静下来,只有巷子外面偶尔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远了近了又远了。
下午三点,沈棺第二次靠近棺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