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别闹。”
“答不上来?”
陆星河把秃笔一收,笔尖点在退货封上。
“乙七,你们白纸坊伪造亲爹业务不熟啊。下回做局前,先去街口茶摊打听打听。沧澜城的爹认儿子,先摸脑袋;欠账的爹认儿子,先躲掌柜;我爹若真开口,第一句该问赵怀金有没有又扣我工钱。”
赵怀金下意识道:
“老夫扣得合情合规。”
话出口,他自己先卡住了。
钱伯忽然抬头,掌门钥压着瓶口,嗓子发哑。
“陆长生当年走前,在柜底刻过一句话。”
赵怀金的胡子抖了抖。
“老钱!”
钱伯没看他。
“谁拿旧衣作证,先问欠条。”
这句话一出,九号黑灯的火苗往上抬了半指。
旧青衫胸口那枚半钱停住了。
陆星河抓住这半指火,秃笔压住退货封,声音一字一顿砸向暗板。
“听见没?我爹留下的规矩,旧衣作证,先问欠条。”
乙七没有出声。
赵怀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咬牙从袖里摸出那只守柜铜匣。封条还在,他用指甲撬开匣底暗扣,里面掉出一张细窄的旧当票。
当票薄得能透灯,边角写着“长生欠子一顿肉包,未还”。
刘二福看得眼睛发直。
“肉包也能写当票?”
赵怀金把当票拍在木板上。
“陆长生当年非要写,说怕儿子长大不认他这笔账。老夫收他一文保管费,亏到今天。”
陆星河看着那张当票,喉咙里的石头往下沉了半截。
一顿肉包。
这东西小得要命,白纸坊不会费心仿。陆长生能把“欠儿子肉包”写进当票,真到柜前,绝不会只说接姓救娘。
他把当票挑起,贴到旧青衫前。
“陆长生,报包子馅。”
旧青衫不动。
半枚长生钱上,白纸浆冒出细灰。
沈青砚的断纸线弹了出去,卷住那缕灰。
“半证空了。”
雷千月短刃压下,青弧扫过青衫袖口。袖口里掉出一截白纸芯,纸芯上写着细小的“拟声”二字。
赵怀金拍腿。
“抓现行!伪造代护人,损害聚宝阁客户情绪,罚五百两,不,一千两!”
乙七在洞下的呼吸乱了一拍。
黑线借着这乱劲往回缩,想从退货封里抽走。陆星河早等着,脚跟压住封角,斩渊红线从腕上窜出,绕住那截白纸芯。
这一次,红线没有碰长生钱,只勒纸芯。
纸芯被勒得弯折,里面挤出一滴暗红印泥。印泥落在黄皮退货封上,封皮啪的收紧,把旧青衫的袖口、白纸芯、半枚长生钱全咬住。
退货封上新浮一行字。
伪代护半证,扣。
九号灯火苗往上窜了一寸,灯芯里的咳声接上,虽细,却没有断。
素娘的声音从灯里挤出来。
“肉包......葱肉的......他骗你说是甜的......”
陆星河鼻腔发酸,手却没松。
“娘,甜的肉包狗都不吃。”
赵怀金在旁边皱眉。
“你少胡说,甜馅贵。”
雷千月看了赵怀金一眼。
“你闭嘴会少亏一文?”
赵怀金立刻闭嘴,过了一息又小声道:
“会亏两文。”
乙七在暗板下开口,嗓子里刮纸声重了许多。
“你们只扣了拟声纸芯。坊主仍在活印柜前。”
陆星河把退货封往回踩稳。
“可你们少了半证,少了姓印半枚,还赔了一个拟声作假。乙七,你回去怎么报?说你吃了一块糕,丢了真纸号,坏了纸芯,替坊主把脸贴到聚宝阁柜台上让赵掌柜估价?”
赵怀金马上道:
“估价收费。”
乙七沉默了几个呼吸。
洞里的水声却没有退,反倒更近。暗板边缘渗出一圈白纸浆,纸浆在砖缝里拧成小小的手指,朝乙七真纸号摸去。
沈青砚脸色发沉。
“内签房在割乙七纸号。坊主要弃他。”
乙七突然笑了。
那笑声被门板压扁,听着很轻,却让刘二福的灯笼火苗矮了半截。
“弃我,也能成账。”
陆星河眉头压下。
乙七继续道:
“陆星河,你扣我真号,逼我欠俗债,坊主便可记一笔人间反押。你越会算,白纸坊越要你。”
纸浆手指摸上真纸号边缘,乙七的纸牌开始往下陷。赵怀金冲过去用算盘压住纸牌,算盘珠被纸浆吞了两颗,他心疼得鼻孔都张大了。
“老夫的珠子!赔,赔三套!”
钱伯掌门钥压下去,却被纸浆顶开半寸。
“坊主隔柜取号,我压不住。”
陆星河的伤腿已经麻到膝盖,退货封下的黑线还在抽。他看着那张将沉未沉的乙七真号,忽然把周记油纸又贴了上去。
糖渍碰纸浆,纸浆缩了一下。
周记伙计在后头惊呼:
“我家糖这么厉害?”
赵怀金回头就骂:
“闭嘴,涨价的事回去再谈!”
陆星河盯着糖渍,脑子里那根线通了。
糕款是乙七亲自欠下的俗债,白纸坊能割纸号,却割不掉沧澜城的债。只要债还挂着,乙七就不能被坊主当废纸收走。白纸坊想弃车保帅,我偏把车拴在菜市口,让全城看它欠糕钱。
他抬手冲周记伙计招了招。
“还有糕吗?”
伙计抱紧盘子。
“有是有......”
赵怀金立刻伸手。
“记白纸坊账上,全拿来!”
周记伙计这回反应快,端着盘子冲到暗板边,把桂花糕一块块扣在乙七真纸号四周。糖油沾纸,香气混着纸浆味,熏得刘二福打了个喷嚏。
赵怀金一边拨算盘一边喊:
“周记桂花糕十二块,每块三文,冒名加罚,战时加价,旧仓服务费,合计......先写八百两!”
周记伙计哆嗦着问:
“赵掌柜,十二块三文才三十六文。”
“你卖糕还是我卖命?”
伙计闭嘴了。
糖油越铺越厚,纸浆手指被黏住,抽了几下没抽回去。沈青砚甩出断纸线,绕糖油一圈,将乙七真纸号从浆里拉出半寸。
乙七在洞下闷哼。
陆星河对着暗板道:
“乙七,坊主要弃你,我给你一条活路。”
赵怀金急了。
“你别乱送,活路也收费。”
陆星河没理他。
“把白纸坊活印柜前的时漏断了,我让赵掌柜给你开分期。糕款、维修、罚银,你慢慢还。你要不答应,坊主把你割回去,你连欠钱的资格都没了。”
乙七嗓音沙哑。
“你想策反内签?”
“别把话说这么大。”
陆星河扯了扯嘴角,掌心血又滴在退货封上。
“我只是给欠债人保留劳动价值。白纸坊拿你当纸,我拿你当长期饭票。你自己选,体面点。”
赵怀金听得很满意。
“长期饭票这个说法好,写进铺规。”
洞下,乙七没答。
纸浆手指又往真号上攀,糖油被挤出黄水。九号灯火苗被白浆气压得左右歪,素娘咳声又开始断。
雷千月短刃贴着暗板缝。
“他在等坊主割完。”
陆星河俯身,秃笔点在乙七真纸号那道裂缝上。
“乙七,你刚才说坊主不入凡柜。”
暗板下没有动静。
“可他现在隔柜割你纸号,手已经伸进聚宝阁逃账洞。赵掌柜,这算什么?”
赵怀金的算盘停了一下,随即整个人亮了。
“未经许可,伸手入柜,按偷!”
钱伯掌门钥一翻,钥齿对准纸浆手指。
“旧仓可夹手。”
陆星河把退货封往上一提,斩渊红线勒住封皮,雷千月青弧压线,沈青砚断纸线拖真号,赵怀金抱着算盘照纸浆手指狠狠一砸。
“偷东西还想不留手?做梦!”
暗板下传出一声尖细的裂响。
纸浆手指被掌门钥夹住,糖油糊住指节,斩渊红线从退货封边缘绕过,没碰长生钱,只缠住纸浆腕口。九号灯火苗猛然一抬,照得旧仓墙上的影子全往后退。
乙七的声音从洞下挤出来。
“我断时漏......你保我真号......”
陆星河立刻道:
“赵掌柜,开欠条。”
赵怀金唰唰写下木牌,咬破指尖按了掌柜印,疼得直抽气。
“这一滴血也记白纸坊。”
钱伯掌门钥压木牌,旧仓九盏灯齐齐一晃。逃账洞深处传来水盆被掀翻的动静,偷来的时辰顺着砖缝哗啦退去,铜漏里的水珠重新落下。
午时差一刻,又回来了半刻。
九号灯里,素娘的咳声稳住。
纸浆手指被夹断,落在退货封上,变成一小截白纸。纸上没有字,只有半个湿印。
那湿印不是白纸坊的印。
印纹弯弯曲曲,像莲瓣压过泥。
沈青砚看见那半印,断纸线当场缩回袖里。
钱伯的手也停了。
雷千月皱眉。
“这是什么印?”
没人答。
陆星河低头看着那半个湿印,斩渊刀鞘在腿边轻轻震了一下。红线贴着封皮,不肯再往前爬。
赵怀金咽了口唾沫,难得没先喊钱。
“这玩意儿......不像白纸坊的手。”
暗板下,乙七的声音虚了许多。
“坊主柜前......还有客。”
陆星河抬头。
“谁?”
乙七停了很久,久到周记伙计手里的糕盘都快端不住。
“九天神域,莲台使。”
九号黑灯的火苗缩成一点,灯芯里,素娘的声音压着气吐出三个字。
“别开门。”
逃账洞那扇看不见的门外,响起了第二个人的敲门声。
笃。
笃。
笃。
那人隔着门,笑着问:
“聚宝阁代掌,太初神莲旧账,可也要排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