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声第三下落完,逃账洞的水停了。
旧仓九盏黑灯齐齐矮下去,门外纸棺里的旧青衫被风掀起袖角,桂花糕的甜味和纸浆味混在一起,呛得刘二福连打两个喷嚏。
陆星河脚踩退货封,掌心血顺着瓶身往下淌,他盯着暗板缝,开口就问:
“排队可以,取号了吗?”
洞门外,那人笑声很轻。
“九天神域行走人间,从不取号。”
赵怀金听见“从不取号”四个字,整个人跟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差不多,算盘往怀里一抱,胡子都竖了半截。
“谁惯的毛病?来聚宝阁不取号,神域也得站门口吹风。”
钱伯掌门钥压着纸浆断指,手背上沾了白浆。他没有接话,只把钥齿往下卡了半分。断指上的半个莲瓣湿印被钥齿压住,旧仓墙皮里渗出细灰。
乙七在洞下喘了两口气,真纸号被桂花糕黏住,声音比先前薄。
“莲台使入柜,白纸坊也要让路。”
雷千月短刃横在退货封边,青弧贴着黑线烧出小白烟。
“那你让啊。你先把头伸出去,请他踩着你过去。”
乙七没答。
门外那位莲台使倒是笑了一下。
“雷云堡的小姑娘,口舌带火,难怪雷家内库会丢半枚活印影。”
雷千月握刀的手向下一沉,刀尖把棺沿压出一道浅痕。
“你在雷云堡留了眼?”
“神莲照九天,也照十地。雷云堡造机关鸢,飞过云廊三十七次,每次都忘了遮雀腹符纹。”
雷千月没吭声,肩头那只铜雀却咔哒合起翅膀,腹下残符缩成焦片。
陆星河看了眼铜雀,又看暗板。
这人开口就点雷云堡旧账,压的不是规矩,是见识。白纸坊靠纸路偷,赵掌柜靠账本赖,莲台使靠“我见过”来压人。可他隔着门说话,不肯进旧仓;乙七说白纸坊也让路,却没有把洞门打开。说明门内规矩还拦得住他。
能拦神域的,眼下只有两个东西,聚宝阁旧仓和那半截俗债。
陆星河把脚下退货封踩得更稳,疼得伤腿从小腿往上抽。
“莲台使是吧,您既然照得这么远,照没照见乙七欠周记桂花糕钱?”
门外停了半拍。
周记伙计在第二排挺起胸口,糕盘抱得更高。
赵怀金立刻接上:
“十二块糕,三十六文本金,冒名、偷时、进洞、糟蹋旧仓、惊吓客户、污染灯油、损坏算盘珠,两颗珠子按两套算,合计八百两起。”
刘二福小声补:
“掌柜,刚才是一千两来着。”
赵怀金转头瞪他。
“你会不会做买卖?见神域客,当然重算。”
门外莲台使道:
“神域不理人间小债。”
陆星河拿秃笔点了点退货封上的糖渍。
“您不理,怎么从白纸坊柜前伸手进来割乙七纸号?手都进人家锅里捞肉了,还说不吃饭,您这脸皮拿去糊墙,冬天都不透风。”
旧仓门口有人憋笑,笑声刚冒头,又被赵怀金瞪回肚子里。
乙七突然开口:
“陆星河,莲台使要太初神莲旧账,不要你的姓。你交出那截湿印,白纸坊可撤退货棺。”
陆星河瞥了乙七真纸号一眼。
“你先别替别人谈条件。你现在连自己值几两都没定价。”
乙七的纸牌边缘卷起,桂花糖油黏住他半截纸钩,挣不开。
莲台使隔门道:
“白纸坊此局办砸,乙七可弃。聚宝阁若愿开门交还莲印残痕,本使允你们旧仓免查一次。”
赵怀金的算盘声啪一下响起来,又被他按住。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显然“免查一次”四个字砸到了钱眼上。
钱伯看向赵怀金,手里的掌门钥没有松。
沈青砚袖口里的断纸线往里收,腕上押字颜色又重了半圈。
陆星河心里把这句话拆开。
免查一次,证明神域有查旧仓的权。要残痕,证明那截纸浆手指上的莲瓣湿印不是小东西。开门交还,证明隔门拿不到。莲台使在白纸坊柜前,却要聚宝阁开门,白纸坊和神域没有完全一条心。
赌缝,不赌命。先把他从“神域”拉回“客人”。
陆星河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汗,秃笔指向暗板。
“您这话说得大,听着很神域。但聚宝阁做生意,不收口头支票。免查一次,拿凭据来。”
门外那人道:
“本使一句话便是凭据。”
赵怀金刚想点头,陆星河抢先道:
“赵掌柜画饼都盖印,您比赵掌柜还省材料?”
赵怀金脸一黑。
“陆星河,你骂他就骂他,别把老夫捎进去。”
莲台使的笑声淡了。
“凡人要神域凭据?”
陆星河把秃笔别在耳后,腾出手按住药瓶。瓶身裂纹又往上走了一寸,长生钱被黑线拉得贴住瓶口,刮得他掌心伤口发烫。
“凡人还要吃饭呢。您进周记买糕,也不能说神莲照过就不给钱。”
周记伙计听得腰板更直,刚直了半截,又被赵怀金一个眼刀压回去。
莲台使道:
“你很会拿小账拖大事。”
“您别夸,我会涨价。”
陆星河看着暗板缝里那截纸浆断指。
“太初神莲旧账是不是大事,我不晓得。可这截手指伸进我家柜,按聚宝阁规矩,偷。偷东西被夹住,先赔,后谈。”
乙七忽然咳了一声。
“莲台使,他在套你入凡账。你若应赔,神域名入聚宝阁账册。”
莲台使没有立刻答话。
沈青砚抬眼看向陆星河,断纸线停在半空。
雷千月也看过来,短刃上的青弧收得更短,怕烧到退货封。
赵怀金的呼吸粗了半拍。他听见“神域名入账册”,那表情比看见金山倒在自家门口还复杂,想捡,怕砸死。
陆星河心里骂乙七。
这纸片人真不是白吃糕的,临死还会提醒老板别签坑。莲台使只要不入账,就能一直站在高处压人。得换个钩子,不能让他赔钱,得让他为了面子自己留痕。
他把周记油纸从乙七真纸号边揭起半角,糖丝拉出细线,纸浆手指跟着抽动。
“莲台使,您可以不赔。那我只能把这截断指按无主赃物处理。”
门外道:
“你敢。”
“无主赃物三日无人领,旧仓可封,可卖,可作抵债。”
赵怀金赶紧补:
“神域旧货,拍卖费很贵。”
刘二福举着灯笼,声音发飘:
“掌柜,这玩意儿有人敢买吗?”
赵怀金压低嗓门:
“没人买就自己抬价,笨。”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
逃账洞里,水声往后退了几寸,又被另一股清气压回来。九号灯火苗被压成扁豆,灯芯里素娘咳了两声,声音细到快被雨声吞掉。
“星河......别让......莲印......碰钱......”
陆星河手掌立刻离长生钱远了半寸,只压瓶肩。
莲印碰钱。
又一条规矩。
莲台使要残痕,白纸坊拖长生钱,若二者碰上,怕是不用姓印也能开别的柜。难怪刚才斩渊红线不肯往前爬,破刀平时贱得很,这回怂得正经。
莲台使听见素娘的声,轻声道:
“素娘还留着寄声。白纸坊骗了神域十七年。”
乙七的真纸号轻轻一震。
陆星河立刻捕住这句。
“您也被骗了?”
门外没有答。
陆星河补刀:
“那您来得挺巧。我们刚抓住白纸坊伪造代护人、夹带姓印、偷时漏、欠糕钱。您要查旧账,该跟我们合作。上来就要我开门交东西,怎么看都像替骗子擦屁股。”
赵怀金拍着算盘:
“擦屁股也收费。”
雷千月冷声道:
“神域若查白纸坊,我雷云堡可交旧账影。若只抢活印,雷云堡机关鸢还会飞第二趟。”
莲台使道:
“雷家小姑娘,你家长辈未必愿你把雷云堡拉进来。”
雷千月把铜雀残符扯下,丢进雨水里。
“我爷爷若在,先问你踩坏几片瓦。”
赵怀金听得很欣赏。
“雷堡主懂行。”
钱伯一直没说话,此刻用掌门钥挑起那截白纸断指。湿印被钥齿架着,离长生钱隔着退货封和药瓶,半寸也没近。
“莲台使若要领物,报来路。”
门外那人道:
“九天神域,莲台司,执莲台使,奉神莲谕,清查人间十七年前旧账。”
赵怀金眼珠转得飞快。
“官话太多,没印。”
莲台使轻笑。
“凡柜收不得神印。”
陆星河立刻道:
“那收签名。不会写字也能按手印,赵掌柜家刘二福都会。”
刘二福委屈:
“陆哥,我识字的,欠条两个字我认得最熟。”
赵怀金哼了一声。
“那是老夫教得好。”
门外那位不再笑。
过了几个呼吸,一片细长的青白叶影从暗板缝下滑进来。叶影贴着湿砖,却没有沾水,边缘有淡金纹路,纹路中间压着四个小篆。
莲台暂领。
叶影刚进旧仓,九盏黑灯的火苗都往外避。斩渊刀鞘在陆星河腿边震了三下,红线缩回鞘缝,只留半截缠在他腕上。
沈青砚的断纸线贴着袖口,不敢出头。
赵怀金看着叶影,贪心和胆怯在脸上打架。最后他把算盘递给刘二福,自己从怀里摸出一副小铜夹。
“别用手碰。神域的东西,弄坏了赔不起,弄好了也未必赔得起。”
钱伯用掌门钥压住叶影一端。
“暂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