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脚压的是聚宝阁门石,灰落的是老夫门槛,你说老夫收不得?你们白纸坊真会白嫖,死人路费也想让活人垫。”
那干巴声音停了一拍。
“沈青砚若不出来,纸棺开名,陆星河收钱一文,账成。”
雷千月的短刃出鞘声贴着门缝传来。
“再念陆星河三个字,我拆你棺钉。”
外头抬棺人没接话。
陆星河在门内听着,秃笔轻轻敲着药瓶塞。
对方不怕赵掌柜收钱,因为他能绕开钱谈名;怕雷千月动棺钉,因为纸棺结构有弱点。棺钉,纸棺,名纸......周算盘说纸棺见光,名纸自开。若不开棺,只堵正门,对方时间也在耗。鸡鸣已过,聚宝阁快开铺,人越多,纸棺越占理。
他抬头。
“刘二福。”
柱后的灯笼抖了一下。
“陆哥,我上有老下......下还没有,但以后可能有。”
“去前堂,把铺里所有红绳拿来,再拿三块写价牌的木板。别走正门,从逃账洞爬。”
刘二福看了一眼卡在洞口外的灰驴屁股留下的泥印,脸上的肉垮了。
“那洞有驴味。”
“加一文跑腿费。”
“陆哥,我不是那种人。”
“两文。”
“您稍等,我这就为聚宝阁赴汤蹈火。”
刘二福抱着灯笼钻进暗板,灯光在地砖下晃了几下,很快没影。
钱伯看着陆星河。
“你要挂牌?”
“他们不是要把纸棺停正门吗?那就把棺材变成货。”
沈青砚手指还压着签收单。
“纸棺一旦标价,白纸坊会说聚宝阁代卖阴物。”
“所以不卖棺材。”
陆星河把第三工钱条叠起,塞回查验单下。
“卖占道位,卖围观位,卖雷云堡拆棺体验券。棺材仍是白纸坊的,钱是赵掌柜的,名是他们自己的。”
沈青砚看了他片刻。
“你这招很脏。”
“谢谢夸奖。底层伙计活命,讲究一个清爽做人,脏活外包。”
片刻后,刘二福从暗板里钻出,头发上沾着蜘蛛网,怀里抱着一捆红绳和三块木板。
“前堂伙计问我拿这个干嘛,我说掌柜要开发新业务,他们很支持,还问能不能入股。”
赵怀金在门外听见,马上吼回来。
“谁要入股,先交本金!”
陆星河拿秃笔在木板上写字,手抖得厉害,疼得每落一笔都要停一停。雷千月从门外伸手接过第一块木板,看见上头的字,眉头压了一下。
白纸坊纸棺临停区,一炷香五两。
第二块。
雷云堡拆棺体验,旁观十两,动手另算。
第三块。
冒名签收举报处,赏钱一文,拒收死人钱。
赵怀金看完第三块,差点把木板吞了。
“赏钱一文?你拿死人钱当赏?”
陆星河隔门道:
“不发钱,只挂价。谁要领,先证明那一文不是死人钱。”
赵怀金拍了一下木板。
“妙。白嫖举报还反向验钱,老夫愿称你为小亏神。”
“掌柜,您这个称号听着不太吉利。”
门外很快响起木板落地声。红绳被刘二福从门缝递出去,雷千月将三块牌子挂在纸棺周围。围观的人群先是压着声议论,随后有人笑出了声。
“赵掌柜,这拆棺体验真能买?”
赵怀金立刻回道:
“只收定金,不包售后。雷云堡大小姐亲自拆,手慢无。”
人群里又一阵杂声。抬棺人干巴巴的声音终于多了几分火气。
“聚宝阁辱我白纸坊纸棺。”
雷千月的短刃敲在棺钉上,笃的一声。
“你们抬棺堵门,先辱聚宝阁生意。”
赵怀金跟刀。
“对,辱我买卖,比辱我祖宗还狠。祖宗不收租,铺面收。”
陆星河靠在门内,听见这句,胸口堵着的那团气松了半口。
就在这时,沈青砚压着的签收单忽然往内缩。纸面那个假“陆星河”签名开始淡,掌门钥印却反过来变深,印泥渗到纸钱上,挤出一行小字。
代签有误,改押沈青砚。
沈青砚的手腕被纸钱粘住,皮肤下鼓起一道细细的线,顺着手背往袖口钻。
陆星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斩渊刀鞘压住那道线。
破刀嗡了一声,红线弹出,把纸钱缠住半圈。沈青砚额角落下一滴汗,砸在签收单边上。
钱伯把掌门钥取下,钥齿对准纸面,却没立刻压下。
“内签房改押,说明他们不要陆星河了。”
陆星河看着沈青砚手背下那道线。
“他们要沈兄顶账。白纸坊送棺是假,抓自家漏网的人是真。”
沈青砚看他。
“你可以松手。”
“松手你就被押进棺材,白纸坊回头再拿你账来压我。沈兄,咱俩现在是同一条破船,船漏了我还得先收你补丁费。”
沈青砚的喉咙动了一下。
“内签房有我的魂押旧底。”
陆星河手上的力气顿了半拍。
“你以前押过?”
“入坊那天,每个白纸匠都押一笔。”
门外,那干巴声音再次传进来。
“沈青砚,坊主有令。你丢纸路,污主账,今日入棺回坊。”
围观声被这句话压低了。
陆星河听见“坊主”二字,按着刀鞘的手心全是汗。
沈青砚的旧底在白纸坊,对方合法拿人。赵掌柜的占道费只能拦棺,拦不住坊规。雷千月拆棺会把冲突挑成两家硬碰,白纸坊正好借势带人。钱伯掌门钥能压旧仓,不好压白纸坊内规。
他低头看见沈青砚袖口那截断纸线。
断纸线从白纸坊剪回来的,曾压过四趾印,也能证明纸路被断。白纸坊说沈兄丢纸路,那就让他们先赔纸路。
陆星河抓起断纸线,按在签收单上。
“钱伯,旧仓能不能开失物暂封?”
钱伯看他。
“白纸坊的东西,旧仓封不了。”
“这截断纸线进过旧仓账,压过后门四趾印,还贴过我的命牌匣。它现在算旧仓证物吗?”
钱伯的钥齿停在纸面半寸处。
赵怀金在门外听见,立刻喊。
“算!进过聚宝阁的证物,没交保管费前都算!”
钱伯没反驳。他把掌门钥往签收单边缘一压。
“旧仓证物暂封,待纸路原主到场。”
纸面那道往沈青砚手背钻的线卡住了。
沈青砚抽出手,袖口被撕下一片,露出手腕上一圈淡灰纸印。纸印上有个小小的“押”字,正被旧仓钥印压住半边。
外头抬棺人换了口气。
“旧仓要插白纸坊内务?”
陆星河推开后门一条缝,没跨出去,只把第三块木板翻了个面,秃笔在背后补了一行字。
“白纸坊要人,可以。先把断掉的纸路赔给沈青砚,再谈入棺。”
他把木板递出去。
“关键是,谁欠的账,谁先站出来。”
门外雨后晨光照在木板上,墨迹还湿着。
围观人群里有人念出声。
“纸路赔偿处,冒领者先排队。”
纸棺内传来咚的一声。
不是棺外人敲的,是棺里有东西撞了一下棺板。
抬棺四人齐齐后退半步,棺材落地,白纸糊的棺盖被晨风掀起一角。里面没有尸体,也没有名纸。
棺底躺着半截断掉的纸鹤,纸鹤翅上压着聚宝阁旧印,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陆星河亲启。
沈青砚看见那半截纸鹤,手腕上的“押”字一点点淡下去。
钱伯扣着掌门钥的手停在门闩上。
陆星河盯着棺内那半截纸鹤,掌心影牌的三纹同时发烫。药瓶里的长生铜钱贴着瓶壁转了半圈,纸封鼓出新字。
儿子,别开。
同一刻,纸鹤翅尖自己展开,露出另一行更小的字。
你娘在白纸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