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小孩拍完两下,第三下卡在水里。
骨哨从陆星河袖口滚到井沿,哨尾第八道细痕往前爬,细得跟头发丝差不多,却把青砖硌出一道白印。
“陆星河,该你吹了。”
那嫩嗓子贴着井壁转了一圈,井边的桂花糕碎屑全浮起来,排成歪歪扭扭的“八”字。
陆星河没捡哨。
他先抬脚,把骨哨踩住。
鞋底压上去那刻,喉咙里欠着的半声哨音顺着胸口往上顶,顶得他眼前发黑。伤腿也跟着抽筋,膝盖刚磕破的地方贴着湿裤料,一动就疼。
灰驴被斩渊压在井边,前蹄还搭着青砖,鼻子喷了两口气,喷得那半张“长生”旧票往井水中间漂。
赵怀金抱着账盒退到桌旁,脸上全是心疼。
“别踩坏了!这玩意儿虽说要命,但也是物件,物件就能估价。”
陆星河低头看他。
“掌柜,我都快被吹成唢呐了,你还惦记估价?”
“你命归你,账归账。”
赵怀金把账盒往怀里拢了拢。
“老夫活到这把年纪,全靠公私分明。”
雷千月短刃挑着井边水线,青弧压得水面退开半尺。她看向骨哨尾端那道新痕,眉心压得很低。
“第八号哨,是你之前那支?”
陆星河脚底又用力碾了碾。
骨哨没碎,反倒把他脚心硌得发麻。
“它现在比我还上进,自己给自己升职。”
沈青砚站在坊门阴影里,手里的纸钱已经湿了一角。纸面四趾脚印没退,反倒顺着纸边往他手腕爬。
他把纸钱折起,夹在指缝。
“七号哨接周算盘,第八号哨借陆长生的旧票开口。它要你吹,不是要声,是要你认。”
井里小孩笑了一声。
“白纸坊的小哥哥,话多要收钱。”
沈青砚手腕上的湿脚印停住。
黄账师站在残桌后,断掉的黑笔插回鬓边,只剩半截笔杆。他没再碰木牌,视线落在陆星河鞋底下的骨哨上。
“三爷只要七号哨。第八号哨醒,是井下旧账自取。陆公子,你若不吹,七号账尸拖不回周算盘。你若吹,第八号哨会顺着旧票认你。”
周算盘刚长回的小指还在滴井泥。他半跪在井沿旁,胸口嵌着命珠,铁算盘贴在肋下,算盘珠自己一颗颗归位,又一颗颗乱掉。
他艰难抬头。
“别吹全声......七号只要半口气。”
陆星河眼皮跳了跳。
“半口怎么吹?你当我卖糖水呢,还能少冰半糖?”
周算盘嘴唇干裂,挤出的字带着水泡破开的声。
“哨声......可以赊。”
这句话一落,开赊门铜叶在陆星河怀里发热。
陆星河没急着摸铜叶。
他心里把线头一根根摆开。
七号哨要救周算盘,第八号哨拿陆长生旧票钓我。黄账师不抢骨哨,只站在旁边等,说明吹不吹对裴家都有利。不吹,周算盘拖不走,命珠和七号账烂在井边;吹全,第八号哨顺着旧票咬我。那能走的路,只剩让七号吃到声,让第八号拿不到名。
他看向黄账师。
“黄先生,你刚才说第八号哨是井下旧账自取,裴家不管?”
黄账师没接太快,伞尖点了点湿砖。
“裴家管活账,不管井底自鸣。”
“那我吹坏了它,裴家也不赔?”
黄账师抬起眼皮。
“陆公子若有本事,三爷会很高兴。”
赵怀金在旁边嘀咕。
“他说高兴,八成要涨价。”
雷千月短刃一横。
“你跟他废什么话,他拖时间。”
黄账师也不恼。
“大小姐错怪我。子时前还有半盏茶的工夫,我拖得起,陆公子拖不起。”
井水往上冒了一寸。
那小孩的声音又近了些,嫩得发甜。
“陆星河,你爹当年吹得可好听。你要不学学?”
陆星河鞋底下的骨哨开始发烫,热意顺着鞋底钻进脚骨。他没抬脚,反而把另一只脚也踩上去,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骨哨上。
“少套近乎。你喊我爹,我还喊你祖宗呢,咱俩能一桌吃饭吗?”
井里安静了半拍。
赵怀金嘴角抽了一下。
“这小子嘴是真欠,井里的东西都能让他噎住。”
雷千月却没笑。
她盯着井壁那些少一笔的名字。
“它在等你接话。”
沈青砚接道:
“问亲、问名、问旧账,井下都能顺口落钩。”
陆星河抬手摸到开赊门铜叶,指尖刚碰上,铜叶叶纹里泛出青绿。
他把铜叶取出来,放在湿桌上,又把三十七号账条压在铜叶边。
黄账师看着他的动作。
“你要赊第八号哨?”
“赊账讲信用,我这么穷,信用额度没那么大。”
陆星河弯腰捡起井边那块被踹烂的桂花糕碎,捏在指间搓成粉。
“我赊半声给七号,剩下半声让第八号找买家。”
黄账师终于动了。
他抬手,六名裴家护院袖口符线同时扬起,铜钩直奔湿桌上的铜叶。
雷千月比他们快半步,短刃鞘口贴着桌面一划,青弧把三枚铜钩弹飞。
“动账具,问过我没有?”
护院没退,符线缠住青弧,井泥从铜钩上往桌面滴。
滴到铜叶旁时,叶纹里的绿痕暗了下去。
赵怀金急得一巴掌拍在账盒上。
“别让泥碰铜叶!开赊门沾井泥,要收阴账保管费,贵得老夫做梦都能哭醒。”
陆星河瞅他一眼。
“掌柜,你这行话一出,我更害怕了。”
“怕就对了,怕能省钱。”
赵怀金咬着牙,从账盒底层摸出一个小油包。油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干硬的印泥,颜色发乌,还粘着几根旧麻。
他把印泥往铜叶边一抹。
“聚宝阁旧仓封泥,先记你账上。”
陆星河嘴上没停。
“掌柜,能不能活着再扣?”
赵怀金骂道:
“活着扣月钱,死了扣纸钱,两不耽误。”
封泥贴住铜叶边,井泥一时没能渗进去。
黄账师看向赵怀金。
“赵掌柜,你真要把聚宝阁拖进第八号哨?”
赵怀金把账盒抱紧,胡子翘了翘。
“少拿话吓老夫。三十七号旧仓的票都唱到老夫门口了,聚宝阁想躲也躲不开。与其让你们裴家白嫖,不如老夫自己盖章,起码账面好看。”
黄账师伞尖在砖上轻点。
“账面好看,人未必好看。”
赵怀金缩了缩脖子,立刻往雷千月身后挪。
“大小姐,他威胁老夫,你雷云堡管不管?”
雷千月没回头。
“管,按次收费。”
赵怀金张了张嘴。
陆星河差点笑出声,喉咙却被哨音顶住,只挤出一阵干咳。
井底小孩又拍了一下手。
啪。
水面上那半张旧当票翻过来,背面的小手印被井水洗开,露出掌边那道刀口。那刀口的形状,跟陆星河掌心刚裂开的伤正好对得上。
骨哨在鞋底往外滚了半寸。
陆星河立刻压回去,脚背一阵发麻。
周算盘抓住井沿,嗓子里挤出破声。
“它在描你的手......别让血落哨上。”
陆星河低头,掌心血顺着指尖滴下,眼看要落到鞋面。
雷千月一把扯过他的手腕,用自己的袖口把血按住。布料很快洇开暗红,她却连眉头都没抬。
“手别乱甩。”
陆星河看着她袖口那块血印,贫嘴到了嘴边又吞回去。
“回头赔你。”
“先欠着。”
她说。
“敢死账,我去聚宝阁拆你床板。”
赵怀金立刻插话。
“床板是阁里的。”
陆星河忍不住骂。
“掌柜,你在这种地方维护资产权,真有职业操守。”
沈青砚忽然把纸钱按在地上。
“来了。”
坊门外,周记铺方向传来铃铛声。
不是灰驴脖子下那只铜铃。
那铃声更细,一下一下,踩着湿石板往井坊里来。街边闭合的门缝里冒出白气,白气贴地爬过黑线机关留下的缝,钻到莲花井边。
白气里有个小小的脚印,四趾,少一趾。
黄账师脚边那圈湿脚印散开,排成半圈,堵住陆星河退路。
沈青砚低声道:
“收零头的东西补位了。”
陆星河看着那些四趾脚印,脑子里突然跳出旧算盘上的怪位,七进三退,留四颗在外。
四。
周算盘断了一指,脚印缺一趾,三十七号账条七进三退留四颗。第八号哨想收的不是整命,是零头。残笔、断指、半票、半声,都是它的口粮。
它不吃全的。
它吃缺的。
陆星河脚下压着骨哨,心里那笔账有了落处。
“沈公子,白纸坊封疑账,能不能封半张票?”
沈青砚手指压着纸钱,纸边被湿气顶得卷起。
“能封,但要有半个押。”
“半个押怎么来?”
“半名、半印、半声,三者取二。”
陆星河看向赵怀金。
赵怀金抱着账盒的手往后缩。
“你别看老夫,半印也要钱。”
“记账。”
“你小子从早到晚就这两个字,老夫上辈子欠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