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当单压在账桌上,墨还没干。
暗仓里霉草席垂着水,门外裴家护院的短弩已经抬起,皂衣的刀也出了鞘。
陆星河盯着“斩渊旧主”四个字,手里的铜叶烫得掌心发疼。
赵怀金挤进门槛,看到那张单子,喉咙里卡出一声怪响。
“周算盘这王八蛋,连这种单都敢开?”
雷千月伸手去拿赎当单。
“别碰。”
沈青砚把长匣往桌沿一挡。
账桌下方,三根细线贴着桌腿绕了一圈,线头连着内柜门后的铜铃。雷千月的指尖停在半寸外,短刃鞘口一压,挑起其中一根线。
线头上挂着黄豆大的朱砂丸。
赵怀金脸皮抽了抽。
“内柜防盗砂。碰单,铃响,砂爆,整间暗仓都能盖上聚宝阁偷盗印。”
陆星河看向门外。
裴家护院没冲进来,只堵门,皂衣站在他们后头,临捕牌压在掌心。
这帮人等的就是他们碰单。
碰了,成贼。
不碰,单在桌上,证据看得见拿不走。
有钱人打法真脏,连坑都铺得带售后。
陆星河把怀里的襁褓木偶塞给赵怀金,抬手拦住雷千月。
“大小姐,先别替他们加班盖章。”
雷千月收回手,视线落在朱砂丸上。
“雷云堡的防盗机括没这么粗糙。它只求响,不求伤人。”
沈青砚道:
“响给城巡司听,印给案卷看。”
门外皂衣开口。
“陆星河,出来验身。裴家报你强闯租仓,若再动柜,按盗抢论。”
陆星河隔着门框看他。
“官爷,你刚才不是放我们绕后门吗?这才几步路,你业务升级太快,吏部培训都没你勤。”
皂衣脸皮没动。
“我放的是旧货车,没放临捕牌上的人。”
陆星河拍了拍破席,破席上还沾着木偶的草屑。
“那临捕牌上的鼻子画歪了,你抓我属于错案。”
裴家左边护院冷声道:
“少拖。出来,跪下,等三爷发落。”
陆星河把铜叶夹在两指间转了半圈。
“你们三爷包仓三日,花了多少?”
护院看着他。
“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聚宝阁的仓,赵掌柜的门,周算盘的单,裴家的银子,白纸坊的副印,城巡司的牌。六家凑一桌打牌,只有我没上桌费,我很不舒服。”
皂衣沉声道:
“陆星河,城巡司不与你讲买卖。”
“官爷讲法,我就讲法。”
陆星河指了指门楣。
“裴家租仓,契上写闲杂不得入。赵掌柜是聚宝阁掌柜,周算盘是聚宝阁账房,我是聚宝阁伙计。我们哪一个是闲杂?”
护院接得很快。
“副印已失,赵怀金无开仓权。”
陆星河笑了下,转头看赵怀金。
“掌柜,听见没?他们比你还挂念副印。你抵给白纸坊的东西,裴家门房都能背出来。周算盘这条线,省了。”
赵怀金把木偶抱得更紧,手臂上的青筋顶着袖布。
“老夫回去扒了他的皮。”
“先别扒,皮扒早了不值钱。”
陆星河靠近账桌,低头看那张赎当单。
单上除了“周算盘”和“斩渊旧主”,还有一列小字:押柜丙七,赎价三百下品,余款由裴氏代清。
三百。
他心里拨珠。
斩渊那把破刀当初被黑甲魔尊强塞过来,聚宝阁旧账里却有赎当单。周算盘赎“旧主”,裴家代清余款,说明裴家要的不是刀,至少不只要刀。单上丙七柜才是入口。若丙七柜里放着“旧主”的凭据,碰单会响,那就别碰单,碰柜。
陆星河抬手指向内柜。
“丙七在哪?”
赵怀金眯着眼扫了一圈。
“最里头,挂破灯笼那个。”
内柜深处有一排窄柜,柜门黑漆剥落,丙七柜上挂着半只褪色红灯笼,灯骨歪斜,底下落着干草。
雷千月低声道:
“从这里走过去,脚下有线。”
陆星河低头。
地上散着旧灵符、断秤钩、破瓷片,几根细线混在草屑里。常人踩进去,三步之内就能替裴家把案子坐实。
沈青砚把长匣往肩上一挪。
“我能用纸鹤取柜牌。”
赵怀金立刻道:
“纸鹤入柜,也算外手碰柜。暗仓规矩,非聚宝阁手牌开柜,印也会落。”
沈青砚看向陆星河。
“你们聚宝阁规矩不少。”
陆星河回他。
“没规矩怎么克扣工钱?专业要做闭环。”
门外皂衣抬脚跨进门槛半步。
“十息。人不出来,我入仓拿人。”
赵怀金压着火。
“官爷,聚宝阁暗仓有旧契,外人无主印不得入。”
皂衣把临捕牌举起。
“案牌在此。”
裴家护院立刻让开半尺,给他递台阶。
陆星河盯着那张牌,脑子里一笔一笔扣。
城巡司不急着抓,是等他碰单;裴家不进来,是怕暗仓旧契反咬;皂衣有案牌,可以入仓,但他不懂柜线,真踩响防盗砂,锅会扣回城巡司。三方都想赢,又都怕先踩雷。
那就让他们先吵。
陆星河把铜叶递给赵怀金。
“掌柜,借你嗓门一用。”
赵怀金接过铜叶,老脸一沉,冲门外开骂。
“谁敢踏进来,老夫明日就在聚宝阁门口挂牌,写城巡司替裴家闯仓夺货。沧澜城三百七十二家当铺商行都看着,今日你们能进聚宝阁暗仓,明日就能进别人账房。官爷,你这牌够不够贴满全城?”
皂衣脚停住了。
裴家护院脸色也沉。
这一嗓子不讲打架,讲生意人的命根子。
陆星河趁门口几人卡住,蹲下去,把怀里旧算盘放到地上。
算盘背面半张账条还贴着,三十七号的字印被暗仓潮气熏得发亮。
半契同行,见钱开账。
他用算盘框轻轻拨开草屑,没碰细线,只把草拨到线旁。灰驴在门外伸长脖子,嘴里叼着半截烂草,铜铃贴着门框,发出一记闷响。
那声音一落,地上的细线竟松了一小段。
陆星河手停在半空。
驴兄这是带售后说明书的?
他抬头看门外灰驴。
灰驴嚼草,鼻孔喷出两团热气,尾巴甩到裴家护院的靴面上。
护院嫌弃后退半步。
陆星河把算盘再往前推一寸,铜铃又响。细线再次松开,露出一条能落脚的窄缝。
归棺渡退路,不止开门,还能压暗仓机关。
青荷那半契买得有点值,当然账单可能也很值,想想就让人肝疼。
雷千月蹲到他身侧,用短刃鞘口顺着铜铃节奏压线。
“走三步停一下,别踩左边碎瓷。”
“大小姐,你这手稳得不像第一次撬人仓库。”
“雷云堡机关房里,十个匠师九个会藏私房图。”
“还有一个?”
“被我爹抓住了。”
陆星河脚尖落进窄缝,伤腿被冷汗浸得发疼。每挪一步,小腿肉都抽一下,旧伤在提醒他别装英雄,英雄死得快,伙计活得久。
门口皂衣察觉不对,手按刀柄。
“你们在里面做什么?”
陆星河头也不回。
“找棺材板。官爷你放心,真躺下了我给你打折。”
裴家护院喝道:
“拦他!”
皂衣没动。
赵怀金抱着木偶往门中央一站,铜叶夹在指间。
“谁先进,谁担暗仓旧契。”
护院的短弩抬得更高,却没扣机括。
陆星河挪到丙七柜前,红灯笼残骨蹭到他头发,掉下一撮灰。他抬手去摸柜门,雷千月按住他手背。
“柜锁不对。锁芯被换过。”
沈青砚隔着几步看过去。
“朱砂印泥还新,换锁的人没擦手。”
柜门边缘沾着半个指印,朱砂压进木纹里,指肚纹路细而弯。
赵怀金远远看了一眼,骂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周算盘左手六指,常用右手盖印。这个指印不是他的。”
陆星河指尖停在锁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