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命这话从裴家嘴里说出来,跟赵掌柜说不扣钱一样,主打一个听听就行。
雷千月替他开口。
“裴玉楼不敢进来?”
护卫把第二块方印也摆下,黄符被潮气打湿,仍亮着淡金线。
“公子不必进。死当渠通城北旧脉,半个时辰后城巡司封井。你们往前走,归柜;往后退,归裴。雷大小姐,雷云堡的人还没到。”
雷千月的短刃没有抬高。
“裴家敢动我,雷云堡明日拆你北街药铺。”
护卫答得稳。
“雷大小姐被聚宝阁伙计劫走,裴家协助追捕。药铺照开,账也照做。”
陆星河听得牙根发紧。
这才是麻烦。
裴玉楼不露面,派懂规矩的人带封柜印压进来。前路由柜吞,后路由裴堵,锅还能甩给他。雷千月如果死在死当渠,裴家转头就能说“救援不及”。
反派不莽,主角就很想骂街。
陆星河低头看泥字,看铜签,看当票,再看那两块封柜印。
封柜印能压柜,说明柜子怕官面契印。可裴家护卫没直接砸印,只放在地上,说明印也有范围,得靠近柜门才有用。柜子急着要他开口,裴家急着让他们后退,两边都缺最后一步。
那一步,可以让他们互相踩。
陆星河把斩渊刀柄塞到雷千月左手里,又指了指柜门,再指方印。
雷千月看懂了,眉头压低。
“你要把封柜印送给它?”
陆星河点头。
雷千月压着嗓子。
“你疯了?柜子拿到印,先压我们。”
陆星河在泥上写得飞快。
它不收秽。印是裴家的,带裴家气。送进去,柜先验裴家账。
雷千月看着那行字,手背上青筋一跳。
“赌太大。”
陆星河又写。
不赌,等着被分尸记账?
裴家护卫看他们不动,抬手打了个手势。后面又来了三人,手里端着机巧匣,匣口对准石道,里面细小铜脚挤在一处,发出密集敲击声。
机巧蚁。
雷千月的右臂漏过雷,机巧蚁一放,她藏都藏不住。
陆星河把铜签拔起,塞到当票里夹住,又把半片裴字残片按在票面边缘。
裴家护卫看见残片,步子停了。
“那东西交出来。”
雷千月立刻接话。
“你认得?”
护卫闭口。
晚了。
陆星河含着珠子都想笑。
雷千月盯着护卫。
“雷池里的裴字暗纹,裴家护卫认得这么快。你回去告诉裴玉楼,他这口锅,雷云堡会亲手给他焊死。”
护卫抬起机巧匣。
“放蚁。”
匣盖掀开,铜色小蚁顺着石地铺开,直奔雷千月右臂。
陆星河把黑木珠咬在齿间,抓起地上半截红绳,往斩渊刀柄上一绕,刀背压着当票和铜签,朝三十七号柜门缝推去。
柜门里的手没接。
它怕秽签。
陆星河把刀尖一挑,裴字残片从票边飞出,落到封柜印旁。
护卫脸色抽了一下,伸手去捡。
三十七号柜门里的手探出,越过半尺泥水,直接按住了那块残片。
残片上裴字暗纹一亮。
两块封柜印同时发出闷响,黄符金线从地上窜起,没压向柜门,反卷住那名护卫的手腕。
护卫低骂一声,想退,手腕上的金线却牵着他往柜门边拉。
柜门里的嗓音变得干涩。
“裴家账,入柜未报。”
陆星河心里拍桌。
成了!
裴家用印压柜,可残片上有裴家暗纹,等于把裴家的“货”递到柜口。死当柜认账不认人,先验最近、最脏、最有印的那笔。
那护卫抽刀斩金线,刀刃刚碰上,三十一号到三十六号柜门全开,十几只干瘦手臂从门缝里伸出,抓住封柜印黄符。
机巧蚁群扑到柜门边,刚咬上木板,木板里涌出黑泥,把铜蚁一只只吞进去。
雷千月反应很快,左手拖住陆星河后领,把他往侧边石阶一拽。
“走!”
陆星河顺手捞回当票和铜签,斩渊却卡在柜门边,刀身被三十七号柜里的手按住。
柜门里的嗓音又喊。
“陆星河,刀留下,账可缓三日。”
黑木珠还在嘴里,陆星河没应。他两手拽住刀柄,伤腿踩在湿石上,脚底打滑,半个身子被柜门往里扯。
柜里伸出的不是风,里面有冷硬木板,有旧纸,有一排排看不清的铜环。那些铜环碰到他的手背,皮肤立刻起了小疙瘩。
雷千月一脚踹在柜门边,左手短刃扎进木缝。
“斩渊是活当还是死当?”
柜门里的手停住。
雷千月压声追问。
“票上写死当不赎,见血归主。现在归主了,柜还扣货,你坏规矩。”
柜中嗓音压低。
“欠账未清。”
陆星河腾出一只手,在柜门上用血写了两个歪字。
赊账。
柜门里的手指扣住刀背,木板被抓出几道沟。
“死当柜不赊。”
陆星河把赵掌柜那张脱籍文书拍在柜门上。
文书被血水糊住,聚宝阁红印贴着三十七号铜牌。柜门里又静了一下。
陆星河在文书旁补字。
我已脱籍,不归聚宝阁。你收我,找谁结尾款?
柜门里的手松了半分。
陆星河立刻把刀往外一拔。斩渊从柜缝里脱出,刀身带出一串旧账纸,纸片落在水里没散,反贴到他的裤腿上。
他没空看,雷千月已经拖着他往第三个岔口冲。
身后裴家护卫被柜手拽住,方印金线和柜门黑泥缠在一起。有人喊“断印”,有人喊“别应柜”,机巧蚁被踩碎的细响盖过水声。
陆星河跑得伤腿发软,嘴里的黑木珠差点咽下去。
第三个岔口挂着红绳。
雷千月拽住红绳往左一扯,墙面开出一道窄缝,干燥风从缝里吹来,吹散了满鼻子的臭水味。
两人钻进去,石缝在身后合上。
陆星河终于吐出黑木珠,扶着墙喘了几口,舌头被硌出一道印,说话都带着疼。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能开口骂人是福报。”
雷千月靠着墙,额前湿发贴着皮肤,右臂垂得更低。
“你刚才差点被收走。”
“差点?我刚才半条腿都进售后仓库了。”
陆星河低头看裤腿,那几张旧账纸还黏着。他扯下一张,纸面被水泡过,字却清楚。
三十七号柜,代养费,十五年。
后面盖着聚宝阁旧印,印旁有赵掌柜的花押。
陆星河的手停在纸边。
雷千月也看见了,呼吸压低。
“赵掌柜代养你?”
陆星河盯着那四个字,喉咙里像堵了半块冷馒头。
“他养我?他连剩饭都按粒算。”
第二张旧账纸贴在斩渊刀背上,陆星河揭下来。
寄刀人,黑渊甲主。
收刀人,陆星河。
保管人,赵怀金。
赵怀金。
赵掌柜的全名。
陆星河把纸折起塞进怀里,动作比刚才收碎灵石还快。
雷千月看他。
“你要回去问他?”
“问,肯定问。”
陆星河抹了把脸上的水和灰。
“但不是现在。现在回去,赵掌柜能把我按在算盘上算到来年清明。”
雷千月取过那截红绳,重新系回腕上。
“前面有风,可能通北城外。”
“也可能通另一个收费点。”
陆星河看着手里的黑木珠,木珠上多了一道细小裂口。裂口里夹着一点金粉,和庚字号旧库香灰里的金粉同色。
他把木珠收好,背起斩渊。
“走。三日缓账,裴家追命,赵掌柜代养。今晚这局,谁都别想白嫖我。”
两人沿着窄道往前。
风越来越干,墙上的莲纹也越来越多。走出十几丈,前方石壁忽然断开,露出一间小小的地下账房。
账房里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油灯没灭,灯旁放着一只白瓷碗。
碗里盛着半枚灵石。
灵石下面压着一张新写的纸条,墨迹还湿。
陆星河。
差这一枚,别让她替你付。
雷千月的脚步停在门口。
陆星河看着纸条上的字,手里的黑木珠喀地裂成两半。
桌下,传来小孩清脆的笑声。
“哥哥,账房开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