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雷,别放完。三扣退一扣,留一口气跑路。”
雷千月没有问他为何懂护臂三扣。
刚才她要引爆时,陆星河的手一直按着机括,机括转几下,他全摸在掌心里。这个倒灰伙计的胆子和手都贱,但贱得很有用。
她咬住一截黑绳,把怀里的薄册往内衣夹层一塞,空出手来,指尖按在护臂侧钮上。
“只给你半息。”
“够了。男人不能说不够。”
“再贫,我改主意。”
雷光从她护臂里涌出,顺着陆星河掌心伤口钻进斩渊。那不是普通灵力,带着机括压缩后的暴躁劲儿,刚进刀身,刀上的锈壳就炸开几片,割得陆星河手背全是细口。
斩渊活了。
刀柄第四点亮起,亮得刺眼。
陆星河手臂被刀往外拽,整个人差点撞开柜门。他腰腹用力,脚跟抵住柜底,喉咙里挤出一句。
“祖宗,吃了雷就办事,别光长肉不干活。”
巨锤落到柜顶三尺。
柜外护卫已经退到货架后,有人扛起盾牌,有人把弩箭对准柜门缝。裴玉楼站在门槛外,阵盘浮在掌前,衣摆被金纹卷得猎猎作响。
“砸碎。”
锤面压下。
旧柜顶塌了一块,木屑落进陆星河领口。雷千月抬手护住薄册,另一手还按在护臂退扣上,唇边被毒烟熏出血线。
陆星河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裴公子,替我跟赵掌柜带句话。”
裴玉楼隔着金幕看向柜子。
“你还有遗言?”
陆星河把斩渊提起,刀刃贴着柜门裂缝,黑气和雷光在卷刃上咬成一团。他的掌心旧伤被刀柄撑开,血一滴一滴落在刀身,没落地就被吸干。
“今天这班老子不加了!”
话音撞开柜门。
斩渊一刀斜劈。
柜门、铁钩、探进来的长刀,全在同一线断开。黑色刀芒夹着紫蓝雷光冲出窄柜,先撞上半空巨锤。锤面被劈出一道裂口,裂口往两边奔开,金纹一段段崩散,八枚阵钉同时震出墙面半寸。
护卫举起盾。
晚了。
刀芒压过货架,铜匣翻飞,玉盒碎成白粉,封灵坛被从中剖开,里面未成形的灵雾被卷进刀光。护卫连人带盾被掀离地面,撞上后排木架,木架折断,黄符烧成灰片。
裴玉楼掌前阵盘一沉。
他脚下门槛裂开,金幕被刀芒顶得向外鼓起,门外两名护卫伸手去扶阵钉,手刚碰上,袖口便被雷光烧穿。他们惨叫着后退,手臂黑了一截。
裴玉楼终于退了半步。
这半步很小,可门外所有护卫都看见了。
陆星河没空欣赏。
这一刀还没完。
斩渊拖着他的手,刀芒擦过巨锤残影,直奔甲字号西侧承重墙。那墙有半米厚,内嵌护库石,平日里赵掌柜恨不得吹成能挡劫仙打喷嚏。此刻刀光一贴上去,墙面先出现一道细线,接着整块石墙往外鼓,砖灰从缝里喷出。
咔嚓。
西侧墙被切开一个巨大的斜口。
外头夜风灌入,毒烟被扯出仓库,金幕从缺口处塌了一角。墙体上方的梁柱失了支撑,甲字号的顶梁发出沉重闷响,挂在梁上的铜铃一起乱晃。
陆星河手里的刀一下变沉。
刚才还凶得能拆家的斩渊,转眼贴回他掌心,刀柄第四点暗下去大半,第三点也开始发虚。刀身发出低低的嗡鸣,那动静陆星河太熟了。
又饿了。
“你大爷的,刚吃完就喊饿,谁家祖宗按顿续命还带夜宵的?”
雷千月从破柜里跌出来,伸手抓住他衣领。
“走!”
一支弩箭擦着她肩头钉进柜板,箭尾符文炸开,旧柜被炸成碎木。陆星河被她拖得踉跄一步,腿伤疼得他眼前发黑。
裴玉楼已经稳住阵盘。
他盯着墙上缺口,脸色沉得难看,掌下金纹重新铺开。
“封缺口。”
护卫们从货架后爬起,有人捂着胸口咳血,有人拖着断盾往西侧扑。门外又冲进一队,手里拎着黑网,网角坠着符铃。
裴玉楼开口,比刚才更冷。
“男的留一口气,刀取下。”
他的目光落在雷千月身上。
“雷千月若反抗,先断双臂。册子别伤。”
雷千月扯着陆星河往墙洞跑,听见这话,脚步反而顿了一下。
陆星河差点撞她背上。
“大小姐,现在不是跟他讲家教的时候。”
雷千月没有回头。
“他冲册子来的。”
“我刚帮你问出来了,咨询费回头结。”
“你想要什么?”
“灵石,饭票,医药费,外加给我作证我不是聚宝阁内应。”
雷千月一边跑,一边从袖中甩出两枚雷钉,钉在身后地面。追来的护卫刚踩到三步外,雷钉吐出电弧,把前排三人绊翻。
“最后一条难。”
“为什么?”
“你刚把甲字号承重墙劈了。”
陆星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斩渊,又看了看塌掉半边的墙。
坏了。
偷三枚碎灵石,赔一座甲字号。
赵掌柜要是还活着,算盘珠子能打到他祖坟冒烟。
身后,裴玉楼抬手,黑网从三面罩来。网还没落,符铃已经响成一片,铃声钻得人脑仁发疼。陆星河脚下发软,刚才那一刀把他半身力气抽空,连伤腿都开始打飘。
雷千月一把扶住他,几乎是夹着他往墙洞外冲。
“还能动吗?”
“能。”
陆星河喘得胸口发疼。
“就是不太尊贵。”
“闭嘴,跳。”
墙洞外不是院地。
半边承重墙倒塌,露出一条被砖石砸开的旧检修渠。渠口下方黑得见不到底,潮气从下面冲上来,带着灵水特有的青腥味。碎砖落下去,过了好几息才传回水声。
陆星河脚尖悬在边缘,整个人差点刹住。
“这是什么豪华逃生路线?”
雷千月低头看了一眼,眉心压低。
“地下灵水管道。”
“多深?”
“不清楚。”
“你们大家族偷东西都不做落地方案吗?”
身后黑网已经压到两丈内,裴玉楼站在塌墙另一侧,阵盘金纹照着他半张脸。他没有追近,只抬手指向二人脚下。
“下面是旧灵水总渠,西北三闸今夜关闭。跳下去,活人也会被冲到沉沙井。”
陆星河低头看着黑洞洞的渠口,又看了看围上来的护卫。
裴玉楼这话未必全真,但他说出来,就是逼他们迟疑。迟疑半息,黑网落下,刀被取走,册子被夺,人被挂牌示众。跳下去有水,有路,也有鬼门关。
雷千月抓住他的腕子。
“你怕水?”
“我怕穷,怕死,怕老板找我赔墙。水暂时排第四。”
斩渊在他手里又嗡了一声,刀柄第三点暗得只剩一点残亮。黑网符铃贴近,陆星河把刀往怀里一收,反手扣住雷千月手腕。
“抱紧册子。”
雷千月道:
“你别拖后腿。”
“放心,我腿已经伤了,拖不动。”
两人同时跃下。
夜风从耳边刮过,塌墙烟尘在头顶翻卷,裴玉楼的命令被断砖砸碎,护卫的符网扑到渠口边缘,只捞住陆星河外衫一角。
布料撕开。
陆星河和雷千月坠入黑暗。
下方传来巨大的水响,远处有一盏青色闸灯亮了又灭。陆星河在下坠中看见管道壁上刻着一行旧字,字被水汽泡得残缺,只剩四个能辨的刻痕。
太初引水。
下一刻,灵水从下方卷上来,冰凉水花拍中他的后背,把他和雷千月一起吞了进去。斩渊在水中发出饥饿的长鸣,声音沿着看不见尽头的管道传出去,深处有某个沉重的东西,回了一下。
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