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练当天海况到了蛟龙标准的“高海况”条件——浪涌托得突击艇左右摇摆,甲板湿滑得几乎站不住人。魏铮站在舰桥指挥层宣布模拟场景:一艘货轮被武装人员劫持,龙麟小队分两组从直升机索降和突击艇登船两种方式同时接近目标船,登船后逐层清剿,控制驾驶舱,解救轮机舱内人质。
季尧依旧在最前面。代号“旗鱼”,蛟龙最年轻的兵,每次海上突击第一个爬上滩头的先锋。今天他带第一组索降。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压过头顶,海风把绳索吹得斜挂着。他第一个滑下去落在剧烈颠簸的前甲板上,立刻解锁扣环拔枪指向舰桥方向。李峰紧随其后落地——风把他吹偏了大约半米,他落地时甲板正在往左倾斜,顺势往左侧滚了一圈卸掉冲击力,起身拔枪。这个动作和他在蛟龙第一次索降训练时一模一样,但现在多了几分流畅。
两人交替掩护向前推进。季尧清剿舱室时每次切入拐角都比在陆地上更深,在轮机舱通道内朝李峰做了个手势:“船上拐角的弧度比陆地上更小,切角要切得更深。”这句话是两周前他教赵青龙的,现在李峰把它用在了实战演练里——切进拐角时身体压得更低,枪口预先指向拐角后方死角,确认安全后才让身体跟进。
孟涛带第二组从侧翼突击艇登船。破门锤撞击舱门瞬间锁舌应声而碎,他闪身突入,枪口已指向门后威胁点。杜腾紧跟其后——全国MMA冠军出身的近战突击手,在驾驶舱狭窄通道内与“武装人员”近身缠斗,枪口被格开的瞬间直接转为关节技将对方扣在舱壁上。两人交替掩护清空了驾驶舱左侧的几间船员舱室。
雷恺在轮机舱下层通道安放了定向爆破装置——模拟炸开一扇加固水密门。起爆后赵磐扛着榴弹发射器推进到指定火力掩护点,一发惰性训练弹穿过刚被炸开的水密门缝隙精确击中轮机舱内模拟火力点。赵青龙和许三多从赵磐的掩护侧翼切入,突入轮机舱后许三多解开人质身上的模拟束缚带——解缚扣的手法已经在训练池里被他默默练过许多遍,这次在人质身上实现时他的手指没有抖。
刘芳全程趴在货轮尾甲板观察位上。每当一组完成清剿即将转移到另一层甲板时,他的声音就在无线电里和缓地响起——下一层甲板目前没有新的武装人员出现,或者后甲板方向有一处隐蔽舱口需要排查。他不动,队友就知道后背是安全的。
演练结束。全流程耗时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将近一分钟,所有目标点位全部清剿完毕,人质安全获救。
魏铮在归航的舰桥里只说了四个字:“全队合格。”
舰艇靠港后魏铮单独把袁朗叫到甲板上。海风很凉,远处灯塔的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两个人靠在船舷栏杆上,手里各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你们这九个人,现在的两栖作战能力已经达到蛟龙预备队员的标准。在陆军里,这样的两栖小队不多。”魏铮把杯子放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李峰的水下稳定性、对突发状况的处理、黑暗中方向感的保持——都不像是第一次接触高海况环境。但我知道他确实是第一次下海。有的人天生对水有亲和力,你们捡了个好兵。”他顿了一下,“许三多在水底感知潮汐交换层那次,刘芳跟我提了一嘴。他说这个兵能在完全没有光线的情况下记住温差变化的方向感——这种能力在高海况夜间渗透里面非常宝贵。赵青龙进步很快,刚来的时候在水里用蛮力,现在已经学会顺着水流走。你这几个兵,各有各的长处,拼在一起是一把好刀。”
袁朗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这把刀还没淬完火。”
“谁也没说它淬完了。但底子好就是底子好。你们的选拔标准我知道,真刀真枪淬出来的兵,根子就硬。”魏铮也端起杯子,“剩下的就是时间。多下水,多见血。刀是磨出来的,不是夸出来的。”
后一周训练进入综合实兵阶段,不再安排新科目。连续几次模拟实战——一次模拟货轮人质营救,一次模拟海上钻井平台反恐突击。两次演练龙麟的成绩全部合格,第二次钻井平台突击的全流程用时比第一次缩短了不少。
第二次演练结束后李峰在蛟龙训练场的攀爬网下找到季尧。季尧正往手上重新缠防滑胶带,被汗和海水泡烂的胶带边缘掀起一圈盐花,他一层层剥干净再缠新的。李峰问他每次第一个冲上去时在想什么。
季尧把胶带压紧。“想身后的人。”
两个人站在网绳的阴影里。海浪在远处拍打着防波堤,溅起的白沫被海风吹散。李峰没有继续问。他想起选拔营的最终考核——许三多挨了无数拳还能爬起来继续突入,赵青龙身体未动眼睛已在估算距离,吴哲用无人机干掉了通讯节点,陈默一个人守住了所有人的退路。身后的人,就是龙麟。
季尧把缠好胶带的手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从手腕上又撕下一截递给李峰。“你也缠上。明天索降的时候海风可能更大。”李峰接过来缠在手指上。两圈,压紧。胶带的纤维在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银灰色,和他缠在选拔营攀岩墙上那种普通医用胶布不一样——更薄,更韧,更防滑。他想起在选拔营的攀岩墙上,手指磨破了就缠一圈继续爬。那时候他一个人。现在缠胶带的时候身边站着蛟龙的先锋。
半个月后,结训前一天晚上,魏铮把龙麟小队和蛟龙核心队员叫到了战术会议室。白板上写着两行字:联合实战任务。目标海域——南海某海域。
“这次不是演练。”魏铮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上级命令:蛟龙和龙麟组成联合突击群,对一艘在南海从事非法活动的武装船只实施登船临检。情报显示船上可能有武装人员、走私物资和相关证据文件。任务目标——控制船只,缴获证据,抓捕武装人员。”
他展开海图,手指点在目标海域的坐标上。“目标船是一艘中型货轮,挂方便旗,船员约十到十五人,其中至少六到八人疑似武装人员。船上可能有轻武器和小型爆炸装置。情报部门分析这条船正在转运非法物资,船上的文件和电子设备是这次行动的核心目标。”
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蛟龙负责舷侧突击和驾驶舱控制。龙麟负责后甲板渗透和轮机舱清剿。登船方式按VBSS标准流程——蛟龙乘突击艇,龙麟索降。蛟龙先到位,控制甲板火力点;龙麟索降到位后直接下舱,两组在轮机舱内汇合。这次行动代号‘淬刃’。”
袁朗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接过魏铮手里的笔在目标船结构图上画了几条线。“各组注意,这是最终方案:第一登船点在前甲板左侧,第二登船点在船尾直升机甲板。登船后逐层清剿,推进路线按图上的箭头走。遇到加固门不要硬撞——雷恺,你的定向爆破组跟二组行动。二组到达轮机舱上方甲板时,季尧带先锋组确认舱口安全;确认后二组下舱,李峰带突击手突入轮机舱,赵青龙负责右侧通道,许三多负责左侧舱室。各组长每隔一段时间对时一次,任何异常情况立即通报。登船时机选在天亮前海况最平稳的窗口——吴哲已经根据近期潮汐数据算好了具体时间。记住——这次不是演练。”
李峰坐在下面,目光锁定在轮机舱的结构图上。那是一组交叉排列的舱壁和通道,中间有一道垂直梯,两侧分布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隔舱。目标船的设计和他前世在非洲沿海登临过的几艘散装货轮很像——轮机舱通常在船体后半段,天花板低矮,管道密布,光线极差。他从图上预先标出几处最适合伏击的死角,在脑子里给许三多和赵青龙分配了交替掩护的顺序:赵青龙负责从垂直梯左侧切入,许三多从右侧舱室推进,他从中路直插,三人在最后一个隔舱汇合。他注意到那道垂直梯下方标注着一个极窄的检修通道——如果武装人员试图从那里逃脱,正好会撞上赵青龙的切入路线。
散会后季尧走到赵青龙旁边,两人并肩靠在甲板栏杆上。夜色中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
“没想到第一次和蛟龙并肩作战会是实战。”
“实战和演练唯一的区别就是子弹是真的。切角、突入、掩护、撤离——练到了,身体会替你记住。”赵青龙沉默了一会又问起先锋的事,问他每次第一个暴露在敌人枪口下的时候怕不怕。
“怕。”季尧的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很轻但很稳,“但怕也没用。我身后是蛟龙的所有人,现在又多了你们。人越多,冲得越稳。”他撕开一卷防滑胶带递给赵青龙,“把这个贴在手最使不上劲的那几根手指上。”
赵青龙接过胶带缠在手指上。海浪拍打船舷的震动透过靴底传到骨头里。明天,龙麟和蛟龙会同时登上一艘武装船只——陆军和海军的混编突击群,用不同的训练烙印面对同一个敌手。
许三多坐在宿舍床沿上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借着走廊里漏进来的灯光写了几行字。字很大,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明天登船。轮机舱。季先锋说,想身后的人。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把那双磨得边缘起毛的脚蹼和新的防滑手套整齐放在床下携行具旁。
李峰躺在宿舍床上看着窗外。南海的月光和海浪搅在一起,把灰白色的天花板映出不断移动的纹路,像风又像水。他睡不着——不是紧张,是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演轮机舱的结构图。斜梯、检修通道、隔舱、汇合点。每一处拐角的角度,每个突入的顺序。前世他是庄锋,一个人的战鹰;这辈子他是李峰,身后站着许三多、赵青龙、吴哲、陈默,站着袁朗和四位教官,站着蛟龙的先锋季尧和破门锤孟涛。人越多,责任越沉。责任越沉,越不能出错。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听着窗外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一下一下,一涨一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