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础体能摸底之后,武钢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哨声在走廊里炸开——不是电子蜂鸣,是真正的铜哨,尖锐刺耳,像海鸟的叫声被放大了十倍。李峰在哨声响起的第一时间睁开眼睛,单人床,海军宿舍,窗外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他已经习惯了在不同地方的床上醒来——钢七连的上下铺,选拔营的通铺,狼牙的单人床,现在是海军陆战队的铁架床。每次醒来第一件事是在心里确认自己在哪,然后身体才开始动。
操场上,碎珊瑚沙砾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海风吹过来,带着比昨天更浓的咸腥味——退潮了,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沙滩和礁石。武钢站在队列前面,身后是四个助教,每人手里拿着一套潜水装备——氧气瓶、呼吸调节器、浮力补偿背心、面镜、脚蹼、配重带。
“基础体能摸底结束了。”武钢的声音在海风里砸下来,“从今天起,你们进入专业科目训练。第一科——战斗蛙人水下渗透。这是两栖侦察兵的核心技能,也是你们未来三个月要反复练、反复考、反复被骂的科目。蛙人是什么?蛙人不是游泳运动员。蛙人是能在水下呼吸、水下导航、水下作战的兵。你和你的装备加起来超过六十公斤,你要背着这些东西在水下摸黑前进,靠一个指北针和一个深度计找到目标。水流在推你,水温在耗你的体力,能见度低的时候你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但你必须到达目标点。偏差超过十米,任务失败。在规定时间内没到达,任务失败。浮出水面被‘敌哨’发现,任务失败。”
他顿了一下。操场上能听见海水退潮时沙沙的声响。
“你们大多数人从来没背过氧气瓶。今天上午,基础水肺训练。先学会在水下呼吸,再学别的。助教会一对一教你们装备操作——呼吸调节器怎么用,面镜进水了怎么排,浮力背心怎么充气放气,配重带在紧急情况下怎么一把脱开。听清楚——这些不是理论,是救命的东西。在水下,任何一个操作失误都可能要你的命。”
他转向四位助教。“分组。”
李峰被分到一个黑瘦的助教手下,三级士官,姓陈,蛙人中队的资深潜水教官。他说话很快,动作更快,把氧气瓶往李峰面前一放就开始拆解每个部件的功能。李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前世在战狼时他做过基础潜水训练,但在海军面前那些只能算入门——战狼的潜水训练是应急用的,蛙人的潜水训练是吃饭用的。他开始重新学,从前世以为已经掌握的那些动作里找出不符合海军标准的细节。
许三多在他旁边,分到的助教是个圆脸的一级士官,说话慢条斯理,很有耐心。他把面镜递给许三多:“戴上,试试呼吸。别紧张——在水下呼吸是人类最不自然的动作之一,每个人刚开始都觉得别扭。但你的肺分不清你在水上还是水下,它只管吸气呼气。你把调节器咬紧,慢慢吸,慢慢呼,就当自己在陆地上。”许三多把面镜扣在脸上咬住调节器,吸了第一口气。气瓶里的压缩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橡胶味,吸进肺里有点凉。他呼出去,气泡在脸旁边的水里咕噜咕噜地冒出来。他又吸了一口。这次不那么紧张了。
赵青龙分到的助教是个话极少的三级士官,只说了三句话——“这是调节器。咬紧。别用鼻子呼吸。”然后就把赵青龙按进水里了。赵青龙被按下去的时候本能地憋了一口气,然后想起来——咬着调节器呢。他试着吸了一口,压缩空气涌入肺里,凉丝丝的。又吸了一口。成了。他从水里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水,咧着嘴朝旁边的许三多比了个大拇指。
吴哲和陈默在另一组,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助教——蛙人中队的潜水医学教官,专门讲水下生理反应。吴哲已经开始问问题:“氮麻醉的临界深度是多少?在这个深度以上停留时间有没有安全阈值表?”助教看了他一眼,推推眼镜,开始认真回答。陈默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把调节器咬在嘴里练习呼吸节奏。
上午的基础水肺训练结束后,下午直接进入实战科目——水下导航。武钢站在海岸线上,指着远处海面上两个浮标:“这两个浮标之间的距离是五百米。你们的任务是从第一个浮标下水,在水下依靠指北针和深度计到达第二个浮标,浮出水面时偏差不得超过十米。这是最低标准。超过十米,重来。三次不合格,加练。海水能见度今天不错——趁老天赏脸,赶紧练。”
李峰第一个下水。装备穿戴完毕,配重带系紧,面镜做了防雾处理后扣好,呼吸调节器功能确认正常。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做了最后一次检查——浮力背心充气阀和泄气阀正常指北针绑在左手腕上深度计在右手,备用二级调节器固定在胸前。他在心里把水下导航的要点过了一遍——保持恒速维持固定深度维持固定方向。方向是最大的变量。水流会悄悄把你推偏,你的注意力一旦分散,等你反应过来已经偏离预定航线了。他给浮力背心放了点气,身体缓缓沉入水中。
蔚蓝的海水吞没了他。水面以下的世界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了武钢的哨声,没有了海浪的拍打声,只有自己呼吸时气泡冒出的咕噜声、调节器的嘶嘶声、偶尔远处渔船引擎的低沉嗡鸣。能见度大约十米,阳光透下来在海底沙地上投出波纹状的光影。他瞄了一眼指北针,磁针稳定,方向东北偏东。他开始匀速蹬腿,蛙鞋在水中缓慢而有力地向后推水。海流从左侧往右侧推,他能感觉到身体在暗暗地往右漂。每蹬几次腿就瞄一眼指北针,发现偏了就调整推进角度——不能硬抗海流,只能在行进中逐渐纠正方向。前世的潜水经验告诉他:水下最省力的导航不是和海流较劲,是把海流当成路面坡度去处理。沿着海流分量方向适当偏转角度,让最终轨迹抵消漂移。
五百米的水下导航,他浮出水面时距离目标浮标偏差大约五米。合格。
许三多下水前深呼吸了三次。他想起第一次跳伞时王山魁说的话——怕高是人的本能,怕高还敢往下跳才是兵。现在他把这句话改了一下:怕水是人的本能,怕水还敢往下潜才是兵。他给浮力背心放气,身体缓缓沉入水中。水下的世界比水上更让他不安——能见度不如刚才了,潮汐正在变化,海底卷起的细沙让视野变得有些模糊。他死死盯着指北针,瞪眼频率比李峰快,几乎不敢把目光移开。但这样一来推进效率反而降低了。到了后半程他逐渐减少对仪表的关注,时而抬头瞄一眼远处隐约的海底地形作为参照,最后浮出水面偏差大约七米。合格。
赵青龙的偏差比他们都大。第一次下水他信心十足,因为他的方向感在陆地上几乎完美——在选拔营的野外渗透科目里他从来没错过方向。但海流不管你的方向感。海流有自己的方向。他浮出水面时整整偏了将近二十米,脸都青了。站在浅水区里把面镜往沙滩上一丢——丢出去就后悔了。面镜的镜片容易碎,他赶紧弯腰捡起来,对着镜片哈了口气用海水冲了冲表面,然后重新戴好。鲁炎正好在旁边的浮标区做辅导,看到赵青龙的动作,游过来指了条明路:“你入水段太急,划臂幅度太大。在淡水里这套可以,海水密度更大,幅度大了罗盘跟着晃。你试试小幅度高频率打腿,别跟浪较劲——浪涌顶峰的划臂偏移量比波谷时多很多,把这些因素考虑进去。”
赵青龙抹了把脸上的水,没说话,重新咬住调节器沉了下去。第二次下水他照着鲁炎说的小幅度高频率打腿,划臂幅度减半,指北针稳定多了。浮出水面偏差约九米。勉强合格。但他不满意。从他旁边经过的张冲隔着几米远的浪花朝他咧嘴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一种“我也被坑过”的默契。赵青龙垂了下头又抬起,重新调整入水角度,当晚跑到海边浅水区继续加练。这片浅水区的海底坡度缓,适合反复练习方向切换,他练到天黑透才回去,双脚脚蹼边缘的橡胶已经磨出了毛边。
一周后,龙麟小队全员完成基础水下导航科目考核,全部偏差控制在允许范围内。
同期蒋小鱼、鲁炎和张冲三人各有不同的状况。蒋小鱼天生是属于这片的,他就算不用指北针单靠水温和水流方向也能摸到目标点,但被武钢当场逮住:“你的任务是训练,不是表演。下次不准不看仪表。”蒋小鱼立刻立正,嘴上说着下次带三个指北针,被武钢瞪了一眼不敢再贫。鲁炎在极端低能见度下的二次考核中按规定路线精准抵达目标点,浮出水面时偏差几乎可以忽略。张冲在考核中用力过猛在水下撞了队友,偏差被武钢记载照例加练。蒋小鱼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力道在水下能顶半艘艇——但先顶准方向再说。”张冲没吭声,当天的加练比别人多练了十来组。
海训场两位老侦察兵邓久光和柳小山也在某天上午来观摩了新老混合训练。柳小山话不多,看到赵青龙加练时纠正了几个潜行手势;邓久光站在岸边看了很久,指着远处海面正在编队泅渡的蒋小鱼和许三多对武钢说:“蒋小鱼那组跟山里兵磨合得不错——几个新人底子硬,再泡泡海水就熟了。”
第二周开始,科目从水下渗透转向舟艇战术和滩头突击。
橡皮艇是充气的,长不到五米,两侧挂桨,配一台操舟机。全艇满员操舟时要在浪涌中同步划桨推进,艇身吃水深浅随浪变动——退潮时操舟机桨叶容易触礁。赵青龙第一次上艇的时候浪涌把橡皮艇抬起来又砸下去,他紧紧抓住舷边缆绳,手背上青筋暴起。
“别跟船较劲!”李兆龙坐在艇尾吼。他在这边已经跟了几天水上训练,每次见到老部下在艇上较劲就会用操舟桨轻敲舷边。“老规矩——浪来你松,浪去你紧!顺着浪涌的节奏!别把肩膀绷那么死!”橡皮艇在浪涌中颠簸前进,赵青龙把肩膀放松了些,双手跟着浪涌的节奏调整握缆绳的力度。浪涌把艇身抬起来时他松一点劲,砸下去时他紧一点劲。几次下来操舟的桨频和续航节奏顺畅了不少。
许三多在橡皮艇上找到了攀岩时的平衡感——身体重心随着艇身的倾斜而自然调整,半蹲在艇中央,一手扶着舷边保持稳定,另一手随时准备调整方向或抛缆绳。第一次抢滩突击时橡皮艇冲上沙滩,他一脚踩进暗沟整个人摔进浪里。海水从他头顶漫过去裹着沙子往他耳朵里灌,他在水里睁开眼,正看见李子墨的手伸过来。他抓住那只手被拽起来继续跑,嘴里和鼻子里全是又苦又咸的味道。上岸之后听几个蛙人老兵说起才知道那片暗沟正是退潮时礁石边缘形成的——老地图上没有全靠经验。
张冲的体力在舟艇训练里完全释放,划桨速度几乎顶半台操舟机。在一个傍晚的操舟训练中他因为用力过猛把隔壁艇上一位老A的新兵连人带桨推进海里,事后挠头道歉;蒋小鱼替他赔了那人一包椰子糖。吴哲被推下水的时候冒出海面甩了甩眼镜上的水——说不是生气是真的在想“刚才那一掌的冲击量相当于多少公斤的水压”,周围的人都笑出声来。
第三周,水下格斗。
在水里打架和在陆地上完全不是一回事。水的阻力让拳头变慢,水的浮力让重心变飘,水的压力让呼吸变紧。最致命的是——你在水下不可能像在陆地上那样一直打,你需要呼吸。每次换气都是一次暴露。
赵青龙和鲁炎被分到一组做对抗练习。两人在水下缠斗了几个回合,赵青龙在陆地上曾经压制住李兆龙,但在水里他的每一次爆发力都被水的阻力化解掉大半——重拳出去被水卸掉大半力道,刚要锁喉又被对方一个转身挣脱。浮上来换气时他看到鲁炎平静的眼神,那不是傲慢——是一种专业泳者对水的绝对熟悉。他重新沉下去的时候不再用爆发力,而是学着感受水流的变化。鲁炎绕到他侧面准备控制他手臂时他提前感知了水流的方向,一个转身摆脱了。这一记他没有靠蛮力,而是借了水的趋势。
蒋小鱼和张冲在同一时间做双人对抗练习。蒋小鱼的水下憋气功夫在这场训练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在水里钻进钻出,像泥鳅一样滑,张冲抓了好几次都没抓住。最后一次张冲在水下绕着他游了大半圈,终于预判他的移动轨迹,两个人在水底同时发力撞在一起撞出一大串气泡。浮出水面时张冲喘着气,蒋小鱼嬉皮笑脸地朝他泼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