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爆。”
东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火光在雾中闪了一下,紧接着是碎石和枯枝被冲击波掀起又落下的沙沙声。厂房前方立刻响起急促的喊声——不是俄语,是一种李峰不太熟悉的语言,但语调里没有惊慌,全是警觉。脚步声往东北方向集结。
吴哲紧盯着屏幕,语速加快但咬字依然清晰:“两个固定哨离开原位置,往爆炸方向移动约四十米。储藏室门口只剩一个看守。现在是最佳突入窗口。”
李峰按住送话键:“三多,上。”
许三多从墙角阴影中猛地站起来。他在心里数过了——从蓄水池到储藏室门口,约十二米,全速冲刺约需四秒。四秒内他可以完成拔拉环、推门、投弹三个动作。他深吸一口气冲了出去。铁门的门轴还没发出一声尖叫,闪光震撼弹已经脱手——震耳欲聋的爆响和白光瞬间吞没了守在门口的看守。那人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赵青龙从他身边掠过,枪托精准地砸在后脑,看守无声地瘫软下去。
储藏室里昏暗潮湿,地板上积水没到脚踝。墙角蜷缩着三个人——一个穿便装的男人,脸上有干涸的血痕,颧骨青紫,双手被铁丝捆在身后;一个年轻女人,头发凌乱,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那个小女孩穿着碎花裙子,赤着脚,脚踝上有被绳子勒出的淤青。她不哭不闹,只是死死抱着母亲的脖子。
李峰蹲下来用匕首割断男人手腕上的铁丝。“龙国陆军。来接你们回家。孩子好吗?”
女人抬起头,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没受伤。只是吓坏了。”
小女孩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看着李峰,又看着他身后的突击步枪。她的眼睛很大,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她没有哭,只是看着。许三多蹲在李峰旁边,看着那个小女孩的眼睛。脚踝上的淤青,赤着的脚,碎花裙子上的污渍——和他记忆中那个地下通道里的男孩重叠在一起。不一样的孩子,一样的恐惧。他把枪口垂下来,用身体挡住门口。外面的枪声还在零星响——唐战和李兆龙的佯动仍在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耳机里袁朗的声音压得很稳:“接应组在河谷就位。下游方向没有发现增援。撤。”
李峰把孩子从母亲怀里接过来。小女孩很轻,抱起来几乎没有重量,细细的胳膊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他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据枪,枪口指向厂房方向。“青龙,开路。三多,殿后。吴哲,带排长夫妇走河道。陈默,监视外围。撤。”
赵青龙从储藏室门口探出半个身位确认走廊安全后率先冲入雾中。龙麟小队护送着三个平民沿来时那条冰冷刺骨的河道撤回。走到齐腰深的河水中时小女孩始终没有哭,她把头靠在李峰肩上。水流推着身体,冰冷从腰部往上蔓延,每一步都在消耗体力。但她不哭不闹。直到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从河谷下游传来,舷窗的微光从雾中逐渐逼近,她忽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叔叔,你们是解放军吗?”
李峰看着她的眼睛。“是。”
小女孩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爸爸说解放军会来救我们的。你们真的来了。”
李峰把她抱上直升机。排长的妻子最后一个登机,舱门关闭之后她靠在丈夫肩上,闭上眼睛。排长——不,缉毒警察——他的双手被铁丝勒出血痕,手腕上还有旧伤疤,是过去八个月卧底时留下的。他看着机舱里每一个穿着同样军装的人,敬了一个军礼。不是对袁朗,不是对李峰,是对整个机舱。袁朗还礼。
直升机升空之后许三多坐在小女孩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训练时省下来的——他的口袋里永远有一块压缩饼干,不是自己吃,是留给下一个需要它的人。小女孩接过饼干,看着他军装上的灰土和汗渍。许三多轻声说:“慢慢吃。”女孩咬了一小口,然后看着他。“叔叔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许三多。”女孩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小口。
天快亮的时候直升机降落在狼牙驻地。缉毒大队的接应组已经等在停机坪上。一家三口被扶上救护车,车门关上之前小女孩回过头看着李峰,看着他胸口的军徽。她没有说话,只是举起小手,极认真地挥了一下。李峰站在停机坪上,也举起手挥了一下。救护车开走了。尾灯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营区大门的拐角处。
几小时后所有人在战术教室集合。袁朗站在讲台上。
“任务完成。人质安全获救。绑架者六人被击毙,三人被俘。缴获武器一批,通讯器材一批,贩运路线图若干。没有己方伤亡。”
日光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稳。
“今天的任务,方案由李峰制定,吴哲提供情报支援,五名新兵全部参与一线突击。四名教官全程未干预指挥决策——我们四个老家伙只负责佯动爆炸、接应兜底和河谷下游的狙击掩护。真正把侦察、制定方案、突入、解救、撤离这一整套流程从头到尾独立完成的,是你们五个人。结论是——你们已经完全合格。”
他的目光在五张脸上扫过。
“但别高兴太早。这只是第二次实战。后面还有更难的仗等着你们。能打胜仗的兵很多,能持续打胜仗的兵很少。你们现在只是做到了第一次。要做到每一次,还需要磨。”
散会之后李峰一个人站在操场上。高原的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旗杆上的国旗猎猎作响。那个小女孩挥手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前世他救过很多人,也看着很多人死去。非洲草原,中东沙漠,那些他没能带走的战友,那些他没能救下的平民。但前世他从没有抱着一个五岁的孩子涉过齐腰深的河水。这辈子他做到了。不是因为他的战术比前世更好,是因为他身边站着四个人。许三多在第一个,赵青龙在他左边,吴哲在他头顶守着热成像屏幕,陈默在他身后端着狙击步枪。袁朗和教官们在下游等着,用一次佯动替他撕开最后一道防线。不是他一个人救了三个人——是九个人一起救了三个人。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许三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旗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女孩挥手的样子,我还记着。会记一辈子。”许三多说。
“嗯。”
“那个缉毒警察的手腕,两道痕。一道新的,一道旧的。新的我认识,铁丝捆的。旧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猜是在什么地方被铐过。”
“卧底的时候。”
许三多沉默了一会儿。“他卧底了八个月。他的女儿五岁。八个月前他去做卧底的时候,他女儿可能还在上幼儿园。他走的时候一定没有告诉她爸爸要去做什么。只是说——爸爸出差,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后来坏人把他从家里拖出来,当着他女儿的面打他。他女儿看到了。她会记住一辈子。”
许三多看着远处的山。山顶的雪在晨光中是金色的。
“以前我觉得当兵就是听命令,班长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后来觉得是保护人——保护战友,保护平民。今天我觉得还有一层——替那些不能打的人打。那个缉毒警察不能拿枪了,我们替他拿。他的女儿不能保护自己,我们替他保护。他卧底八个月拿到的情报,不能白拿。”
李峰转过头看着许三多。这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兵,笨过,哭过,第一次杀人之后在靶场边上坐了一整夜,把每一个细节记在脑子里忘不掉。现在他把那些忘不掉的记忆变成了骨头。不是硬扛,是消化了。消化了,就长成了自己的东西。
“你说的对。替他打。”李峰说。
许三多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宿舍楼走去。背影在晨光里还是瘦,但步子很稳。李峰站在原地,看着那面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明天还有训练。下一次任务还在等着他们。他朝宿舍楼走去,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新刺已经长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