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忽然问:“陈默,你身上还有什么?”
陈默从背包里掏出一块炸药。“上次战术演练剩下来的,模拟炸药,炸不伤人,但能冒烟。一块。”
“遥控引信?”
“有。”
李峰接过炸药,在手里掂了掂。“右侧河谷,蓝军有两个班。如果我们制造一场爆炸,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河谷方向,公路上的主力会不会往右侧调动?”
吴哲想了想。“会。高副营长是谨慎的人,他不会放过任何异常。河谷一旦爆炸,他一定会派至少一个排过去查看。主力往右侧调动,左侧就会露出空隙。”
“空隙有多大?”
“从山脊左侧断崖到公路,大约三百米。等高线密集,灌木丛稀疏,不算好走。但如果蓝军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右侧,左侧的观察哨可能会放松警惕。”
赵青龙看着李峰。“我去放炸药。”
“我去。”陈默说。
赵青龙看着他。
“我是工兵出身。”陈默说,“炸药放置的位置、引爆时机、威力范围,我比你清楚。”
赵青龙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陈默从背包里拿出炸药,检查了一下引信,然后猫着腰,沿着山脊的阴影朝右侧河谷摸去。他的身影在灌木丛中时隐时现,很快就被植被吞没了。剩下四个人趴在原地,等。风吹过山脊,把猛士车的引擎声送上来,把步兵的喊话声送上来,把高城的存在感送上来。许三多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呼吸很匀。四个月前,在钢七连时,高城是他的指导员。今天,高城带着三百多号人来抓他。他没有怕。他只是在想——不能让指导员失望。
大约二十分钟后,右侧河谷传来一声闷响。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紧接着一股浓烟从河谷里升起来,灰白色的,在绿色的植被背景下很显眼。公路上的猛士车停了。步兵搜索队形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调整。一辆猛士车调头,朝河谷方向开去。至少一个排的步兵跟在车后,跑步前进。高城果然上钩了。
“就是现在。”李峰说。
四个人从山脊上翻下去,朝左侧断崖方向摸去。不是跑,是快走——压低身体,步子轻而快,利用灌木和地形的起伏遮蔽自己。公路上的蓝军主力正在往右侧调动,左侧的观察哨果然松懈了。他们四个人像四条影子,从网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翻过断崖,钻进对面的密林时,赵青龙回头看了一眼。河谷上空的浓烟还在升腾,蓝军的猛士车已经开到了河谷边缘,步兵正在展开搜索队形。陈默还没回来。
“他怎么办?”许三多问。
“他会回来的。”李峰说,“他是陈默。”
他们没有等。陈默说过——你们先走,我会追上来的。他们信他。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了目标点附近。一片山谷里的空地,停着几辆猛士车和几顶帐篷。目标点的坐标就在帐篷旁边。但帐篷周围,有蓝军的岗哨。不是明哨,是暗哨。许三多趴在距离目标点约两百米的山坡上,透过瞄准镜搜索。他的观察力在四个月里被宋峰磨得越来越锋利。他发现了两处暗哨——一处在一棵大树的树冠里,迷彩服和树叶混在一起,但风向变了,吹起衣角,露出了一小块布料。另一处在灌木丛后面,伪装网盖得很好,但伪装网下面露出了一截枪管,在夕阳里泛着微弱的反光。
“两个暗哨。”许三多用气声说,“树冠一个,灌木丛一个。互相掩护,死角很小。”
李峰也看到了。“能不能摸掉?”
赵青龙看了看距离和地形。“树冠那个,要爬上去。动静大,会惊动灌木丛那个。灌木丛那个,要从侧面绕过去,但侧面是开阔地,十几米没有遮蔽。”
“同时动手。”陈默说。
他们回头。陈默从山坡下面爬上来,作训服上全是泥,脸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手掌磨破了皮,渗着血。但他回来了。带着一身泥和一脸血,回来了。
“你怎么脱身的?”吴哲问。
“炸完就钻进了河谷的涵洞。蓝军在上面搜,我在下面等。他们走了,我才出来。”陈默喘着气,“涵洞里全是泥。”
赵青龙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陈默没有躲,挨了。五个人重新趴好,看着目标点。
“两个暗哨,同时动手。”李峰说,“青龙,你对付灌木丛那个。从右侧绕,那里有一道浅沟,可以匍匐接近到十米左右。十米之后是开阔地,你需要在三秒内冲过去。三多,你对付树冠那个。不用爬树,你从左侧接近,在树冠侧下方的岩石后面据枪。他一露头,你就打。陈默,你负责外围警戒。吴哲,你负责观察,有异常立刻通报。我负责策应。”
五个人散开。
赵青龙沿着浅沟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在碎石上磨着,作训服磨破了,皮肤磨破了,碎石嵌进肉里。他没有停。侦察连的匍匐前进,碎石算什么,铁丝网下面都爬过。接近到十米,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从沟里弹起来,三步冲过开阔地。灌木丛里的暗哨听到了动静,转身——但赵青龙已经到了他面前,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锁喉,膝盖顶住后腰。判定击毙。
几乎在同一瞬间,树冠里的暗哨发现了下面的动静,探出身体,举枪——砰。许三多的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判定击毙。
两个暗哨,同时解决。
五个人从山坡上冲下去,冲进了目标点。空地上,袁朗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们。他旁边站着高城。高城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李峰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们总算没让我失望”的痛快。袁朗看了看手表。“李峰组,到达时间,十七时二十三分。完成渗透任务,全组无一伤亡。”
他转过身,朝帐篷走去。“过来。”
五个人跟着他走进帐篷。帐篷里已经坐着十几个人——比他们早到的参选士兵。每个人都是一身泥,一脸疲惫,嘴唇干裂,眼睛深陷。但他们坐着,腰挺得很直。三十四个人出发,现在帐篷里坐着二十个人。十四个人的位置空着。被俘的,阵亡的,超时的,淘汰的。二十个人坐在地上,没有人说话。日光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一动不动。
袁朗站在帐篷中央。
“今天的考核,三十四个人,剩下二十个。”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被淘汰的十四个人里,有人体能比你们好,有人枪法比你们准,有人比你们更拼命。但他们没有通过考核。因为他们只知道往前冲,不知道和谁一起冲。只知道完成任务,不知道怎么完成任务。只知道遵守规则,不知道规则在战场上随时会变。”
他的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
“今天的考核,是你们进入选拔营以来,第一次自由组队。自由组队,不是让你们找熟人,是让你们找能把后背交给他的人。你们二十个人,找到了。找到的人,留下来了。没找到的人,走了。”
他停了一下。
“但别高兴太早。你们只是通过了第四个月的考核。老A的选拔是一年。后面还有更难的训练在等着你们。体能、技能、战术、心理、文化——每一项都要继续磨。磨到你们不再是原来的自己。磨到你们变成老A需要的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最终,我只需要十二个人。”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发电机的声音。二十个人,十二个名额。八个人还会被淘汰。没有人说话。因为每个人都在心里算——自己是不是那十二分之一。
袁朗把纸折好,放回口袋。“今天晚上的任务——吃饭,睡觉。明天,继续训练。”
他走出帐篷。高城站在帐篷外面,抽着烟。袁朗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山脊。夕阳把山脊染成了暗红色。
“你的人,不错。”高城吐了一口烟,“五个人,从我三百多号人的网里钻出去了。还吃掉了我一个班。”
“不是我的兵。”袁朗说,“是他们自己的兵。”
高城沉默了一会儿。“许三多,比以前能打了。李峰,比以前更稳了。那两个我没见过——一个拼命的,一个戴眼镜的,一个闷葫芦。五个人凑一块儿,像一把刀的五个刃。”
袁朗没有说话。
高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老A,到底要什么样的人?”
袁朗想了想。“要能在绝境里还站着的人。要能把后背交给战友的人。要能在所有人都说不行的时候,还往前走的人。”
高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行。这种人,值得磨。”
他转身,朝猛士车走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暮色里很闷。猛士车发动了,调了个头,朝营地外面开去。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许三多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他没有追。他知道高城不会回头。高城从来不回头。但他知道,高城今天来,不是为了抓他们,是为了看他们。看他们这四个月,变成了什么样。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让高城失望。但他知道,他尽了全力。
炊事班送来了晚饭。米饭,炖肉,青菜,鸡蛋汤。选拔营里少见的热饭热菜。二十个人围坐在地上,端着碗,埋头吃。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赵青龙坐在李峰旁边,吃得很慢。脸上的旧伤还没好,又添了新伤——被树枝划的,被碎石磨的,被自己的汗水腌得生疼。但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吃。因为明天还有训练,他需要每一口饭的能量。
许三多坐在李峰另一边,端着碗,看着碗里的饭。高城的背影还在他脑子里——站在猛士车旁边,说“你的人,不错”。高城没有当面夸他。高城从来不夸人。但高城跟袁朗说的那句话,他听到了。“许三多,比以前能打了。”他把这句话和着饭,一口一口咽下去。
吴哲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但没有急着吃。他在想今天的那场爆炸——陈默放的炸药,时机恰到好处,威力刚好够吸引注意,又不会伤到自己人。书上的爆破理论,他倒背如流。但真正在战场上,判断风向、计算引信延迟、选择放置位置,靠的不是书本,是经验。他今天看到了经验的力量。陈默坐在最边上,埋头吃饭。他今天私带压缩饼干,钻涵洞躲避搜索,用一块炸药制造了声东击西的机会。袁朗没有追究他违规带干粮。因为袁朗知道,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往往不是最守规矩的人,而是最懂得什么时候该守规矩、什么时候该打破规矩的人。
李峰吃完了碗里的饭,把碗放在地上。帐篷外面,月亮从山脊后面升起来。他想起高城今天说的那句话——“五个人凑一块儿,像一把刀的五个刃。”许三多的韧,赵青龙的拼,吴哲的想,陈默的稳,加上他的判断。拆开来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短板。但拼在一起,短版被别人的长处补上了。这就是袁朗要的“完整”。不是一个人的完整,是一群人的完整。
袁朗说,最终只需要十二个人。他们五个人,能不能全部留到最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他们五个人一起从高城的三百多号人手里钻了出来。明天,他们五个人还会一起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帐篷外,许三多和赵青龙并肩站着,看着月亮。
“今天你在岩壁上第一个翻上去的时候,我在下面看着。”许三多说,“你冲出去的样子,像一头狼。”
赵青龙没有转头。“你在灌木丛那一枪,打在树冠上那个暗哨的胸口。我看到了。你的枪法比以前准了。”
“宋教官教的。看风,看光,看目标的习惯。他说狙击手不是枪法好,是看得准。我记住了。”
赵青龙沉默了一会儿。“我也记住了。唐教官教的——攀岩用腿不用手。李教官教的——冲锋不要跑直线。吴哲教的——看地图要看等高线。你教我的——挨了打,站稳,呼吸,然后打回去。”
许三多转过头,看着他。
“四个月前,我以为自己什么都会。现在我知道,我什么都不会。但我可以学。”赵青龙伸出手。许三多握住了。两个人的手都磨破了,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握在一起,血和血碰了一下。
“下次考核,咱们还在同一组。”赵青龙说。
“好。”
吴哲坐在帐篷里,从背包里掏出那本《信息化作战理论》,翻到折角的一页。书上密密麻麻写着批注。今天他观察蓝军搜索队形时,发现高城采用的是标准营级搜索队形,没有留预备队。这说明高城把全部兵力都压上来了,赌的是他们不敢从正面突破。他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蓝军采用营级搜索队形,不留预备队,意图以绝对兵力优势挤压目标活动空间。应对策略:制造佯动,调动其主力,从侧翼薄弱处渗透。实战验证。”写完之后,他合上书,看着帐篷外那四个人。四个人,四种性格。四个月前,他在总参的研究室里,对着书本想象战场。现在,他和四个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人坐在一起。书本上的东西,在战场上管用了。但书本上没有的东西——信任,默契,把后背交给别人的勇气——他在战场上学会了。
熄灯前,袁朗走进帐篷。他已经换了便装,黑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宣布一件事。”他看着这二十个人,“今天的考核,高副营长在给我的报告里,提到了五个人。他说,这五个人让他重新认识了什么叫‘战场上的兵’。”
他翻开文件夹。
“李峰。战术指挥果断,路线选择大胆,临场应变能力强。高副营长的原话——‘这小子,天生是当指挥官的料。’”
“许三多。观察力突出,从望远镜反光判断敌情,从风向变化发现暗哨。高副营长的原话——‘史今没白教他。’”
“赵青龙。突击能力顶尖,攀岩速度超出预期,冲锋时机判断准确。高副营长的原话——‘这小子攀岩的时候,我的人还没架好机枪他就上来了。快得不像话。’”
“吴哲。战术分析到位,地形判断准确,信息化意识强。高副营长的原话——‘老A的文化课,没白上。’”
“陈默。爆破专业精良,时机把握准确,生存能力强。高副营长的原话——‘这小子放完炸药钻涵洞,我的人在涵洞上面走了三趟都没发现他。是个人才。’”
袁朗合上文件夹。“五个人。一个组。今天,你们证明了老A为什么要把不同的人放在一起。因为一个人只能走一条路,五个人可以走五条路,然后在终点汇合。”
他转身,走出帐篷。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最终,我需要十二个人。八个名额。你们二十个人里,会有八个人走。但不管谁走谁留——今天你们二十个人,都已经不是四个月前的自己了。继续磨。磨到最后,你们会变成刀。”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开始铺睡袋,有人躺下,有人盯着帐篷顶发呆。李峰躺在睡袋里,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许三多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赵青龙的呼吸也稳下来了。吴哲的手电筒还亮着,光圈在书页上慢慢移动。陈默躺在最边上,已经睡着了。
二十个人,十二个名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