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枪声,没有脚步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那种安静让人发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李峰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从他们开枪到现在,大约过去了三分钟。蓝军剩下的两个人一定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但没有开枪,说明他们在等——等他们露头,或者等援军。
不能等。李峰想。等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他对许三多和李子墨打了个手势——我出去引他们开枪,你们听声辩位,打掉他们。
许三多摇了摇头,用口型说:“我去。”
李峰看了他一眼。许三多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冲动,不是逞能,是那种“让我来”的坚定。
李峰想了想,点了点头。
许三多从石头后面翻出去,猫着腰,沿着山脊的阴影往前跑。他的步子很快,但很轻,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
砰。
一声枪响从山脊的最高处传来。
许三多胸口的衣服上出现了一个红点——不是红烟,是激光发射器的标记。他被击中了。
但许三多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跑,像是根本没有感觉到自己被击中了。
砰。又一枪。这一次,他身上的激光接收器终于触发了,红烟从他的胸口冒了出来。
但许三多还是没有停。他继续跑,继续冲,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像一头被激怒的牛。
他跑过了灌木丛,跑过了岩石,跑进了蓝军狙击手的射击死角。他没有枪——他的95式在刚才跑动的时候掉了。他没有装备——战术背心上的弹匣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几个。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两条腿,一身的蛮力。
袁朗趴在岩石后面,看着那个浑身冒红烟的人朝自己冲过来,愣了一下。
这个人已经被击中了两次。按照演习规则,他应该退出战场。但他没有。他还在冲。
袁朗皱了皱眉,站起来,准备转移位置。但许三多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几十米的距离,十几秒就冲到了。
许三多扑过来的时候,袁朗没有躲。他觉得这个人已经“死”了,没必要再动手。
但许三多不是这么想的。
他把袁朗扑倒在地,用身体死死地压住他,双手扣住袁朗的手腕,不让他动。袁朗的手里还握着狙击步枪,但被许三多压在身下,根本抬不起来。
“你干什么?”袁朗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丝意外。
许三多不说话。他把袁朗的手腕扣得更紧了,膝盖顶在袁朗的腰上,整个人像一把锁,把袁朗锁得死死的。
“你已经死了。”袁朗说,“你身上冒烟了。你该退出战场。”
许三多还是不说话。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不在乎什么演习规则,不在乎什么红烟蓝烟,他只在乎一件事——他抓住这个人了。这个打他班长的人,打他副班长的人,打他战友的人。他抓住了。
袁朗试图挣脱。他用了一个标准的柔术逃脱动作——转腕、缩肩、顶胯。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从来没有失手过。
但这一次,他失手了。
许三多的力气太大了。不是那种技巧性的力量,是那种不要命的、豁出去的、把命都压上去的力量。袁朗的每一个逃脱动作都被他用蛮力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袁朗停下来,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
这个人他不认识。一个普通的列兵,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手稳得像铁钳。
“你是哪个部队的?”袁朗问。
“钢七连。”许三多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叫什么?”
“许三多。”
袁朗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不再挣扎了。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对手,像是被人用最笨的办法破解了他最精妙的招式。
“你赢了。”袁朗说。
许三多愣了一下。他松开手,从袁朗身上翻下来,坐在了地上。他的胸口还在冒红烟,红烟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升腾,被风吹散。他看着那缕红烟,忽然笑了。笑得憨憨的,像个孩子。
袁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看着许三多,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审视,一种重新打量。
他拿起报话机,说了一句:“我是老鹰。我被俘了。演习结束。”
报话机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你说什么?你被俘了?”
“被俘了。”袁朗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被一个浑身冒烟的列兵俘虏的。”
报话机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袁朗关掉报话机,转头看着许三多。许三多还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胸口的红烟已经散了,但衣服上还有一个被激光烧出来的小黑点。
袁朗伸出手。
许三多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袁朗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许三多,”袁朗说,“我记住你了。”
十
演习结束的哨声吹响了。
李峰从大石头后面站起来,把95式挂在肩上,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看着山脊最高处的方向,看到了许三多站在那里,旁边站着一个人——穿吉利服,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长相,但站姿很稳,像一棵扎根在石头里的松树。
李子墨从旁边走过来,看到许三多身边那个人,愣了一下:“那是谁?”
“蓝军的。”李峰说。
“许三多抓住的?”
“嗯。”
李子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许三多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这小子,真行。”
李峰没说话。他看着许三多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知道许三多会抓住袁朗——不是因为看过电视剧,是因为他了解许三多。这个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会做到底,不管规则是什么,不管别人怎么说。这种执念,在别人眼里是傻,在战场上,是本事。
袁朗带着许三多走下山脊的时候,路过了李峰和李子墨身边。袁朗看到了李峰身上穿的蓝军战术背心、手里端的95式步枪,停了一下。
“你们缴获的?”他问。
李峰点了点头。
袁朗看了一眼李峰,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95式。他注意到李峰端枪的姿势——不是新兵那种生硬的据枪,是老兵那种随意的、自然的、枪和身体融为一体的姿势。枪托抵肩的位置恰到好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枪口朝下四十五度,标准的战术持枪。
这个人用过95式。不可能啊这应该是今天才会摸到的,怎么感觉上去是用了很久的。
“你叫什么?”袁朗问。
“李峰。”
袁朗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峰。李峰站在原地,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李峰站在那里,手里的95式还握得很紧。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支枪,枪身上还残留着上一个使用者的体温。他前世用过无数次这种枪,在狼牙的训练场上,在战狼的演习场里,在非洲草原的战场上。每一次握在手里,都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像是握住了自己的命。
他想起了前世的那些事。那些在泥水里爬战术的日子,那些在雪地里潜伏的日子,那些在枪林弹雨中冲锋的日子。那些记忆很遥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本来就是上辈子的事。但此刻,95式握在手里,那些记忆又变得很近,近得像昨天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记忆压回心底,端着枪,朝山下的方向走去。
演习以平局收场。
沙盘室里,团长看着最后的结果,沉默了很久。红方的阵地被蓝军打成了筛子,蓝军的指挥员被红方的一个列兵活捉了。攻方在守,守方在攻,传统的攻防概念被这场演习搅成了一锅粥。
团长放下手里的笔,对旁边的参谋长说了一句:“这个结果,比输赢有意思。”
参谋长点了点头:“那个活捉袁朗的兵,叫许三多。钢七连的。”
团长想了想,说了一句:“记住了。”
高城站在钢七连的队伍前面,看着全连的兵。他的胸口还挂着红牌——他是被袁朗从车底“击毙”的。他到现在还记得袁朗从车底伸出来的那只手,和那双平静的眼睛。
“今天的演习,”高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输了。输得很惨。全连阵亡率百分之七十,连长被斩首,指挥车被渗透。这是钢七连有史以来输得最惨的一次。”
全连鸦雀无声。
“但是,”高城话锋一转,“我们有一个兵,活捉了蓝军的指挥官。一个列兵,赤手空拳,抓住了特种部队的中校。”
全连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许三多。许三多低着头,脸红了。
高城看着许三多,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刮目相看,是重新认识。他以前觉得许三多是一个拖累兵,一个靠史今的面子留在钢七连的废物。但今天,这个废物活捉了特种部队的中校。
“许三多。”高城叫了一声。
“到!”许三多抬起头。
“你今天干得不错。”
就这一句。没有长篇大论的表扬,没有拍肩膀,没有握手。但这一句,从高城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一百句都重。
许三多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无数次终于扎下根的树。
史今站在队列里,看着许三多,笑了。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他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在火车上连背包都拿不稳的农村青年,想起了那个在车场里一锤砸伤他手的笨兵,想起了那个在单杠上做了三百三十三个腹部绕杠然后昏迷不醒的许三多。今天的许三多,已经不是一年前的许三多了。
伍六一站在史今旁边,看着许三多,表情很复杂。他想起自己以前骂过许三多的那些话——“你是猪啊?”“你这是什么玩意儿?”“你属壁虎的?”那些话,每一句他都记得。他以为许三多永远都不会变,永远都是那个拖累兵。但今天,许三多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
伍六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把目光从许三多身上移开,看着远处的山脊。山脊上已经没有人了,蓝军早就撤了。但他好像还能看到那些穿着吉利服、端着95式的身影,看到他们从直升机上滑降的样子,看到他们在山脊上穿行的样子。
老A。特种部队。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词。
成才站在队列里,低着头。他的胸口还挂着红牌,红烟早就散了,但他觉得那个位置还在隐隐发烫。他被袁朗一枪毙命,连敌人在哪儿都没看到。他以为自己很强,以为自己是最好的狙击手,但今天他知道了——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他抬起头,看了许三多一眼。许三多站在前面,腰挺得很直,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骄傲,是一种平静。那种平静,像是在说“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成才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李峰站在队列里,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里没有枪了——95式已经上交了。但他还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重量,那种枪托抵肩时踏实的感觉。老A,特种部队,95式。这些东西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的一扇门。
他想起前世在狼牙的日子,在战狼的日子,在非洲草原上的那个黄昏。那些记忆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只是被他压在了心底。今天,95式握在手里的那一刻,那些记忆又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洪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记忆重新压回去。现在不是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列兵,95 191 那些都是以后的事。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具身体练到能跟上脑子记忆里那些本能的速度。老A的门槛很高,但他知道怎么跨过去。因为他前世跨过一次。
李子墨站在李峰旁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小声说:“许三多这回可露脸了。”李峰嗯了一声。李子墨又说:“你说他咋想的?浑身冒烟了还往前冲?”李峰想了想,说了一句:“他没想。他就想抓住那个人。”
李子墨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行吧,这就是许三多。”
演习结束了。钢七连的队伍开始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营区的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道黑色的印记。远处的鹰嘴崖在暮色中慢慢模糊,像一个蹲伏的巨兽,缓缓闭上了眼睛。
许三多走在队伍中间,步子很稳,腰挺得很直。他的胸口还留着那个被激光烧出来的小黑点,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去遮。那个小黑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颗小小的勋章。
史今走在许三多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搭在许三多的肩膀上,没有放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