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层的空气极冷极重,带着旧铜锈和旧机油混合的腥味。
那种味道和上面完全不同。表面城区的空气是干的,旧铜水汽凝在玻璃上的纹路规整得近乎洁癖,连行人走路都像被尺子量过。地下的空气是湿的,重的,黏的。它贴着皮肤走,从领口和袖口往里钻,把旧铜锈的腥、旧机油的黑、旧电缆绝缘皮的焦糊一层一层地叠在人身上。走廊顶部极矮,旧铜管和旧电缆绞成一团,管壁上凝着极细极密的水珠,水珠沿着管壁往下淌,滴在旧铜地面上,砸出极轻极碎的“嗒”。那“嗒”声在走廊里此起彼伏,密度比表面城区听到的所有数字加起来都大。没有规矩,没有步频,没有礼数。地下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应该”。
妞牛走在最前面。制造机背在她身后,扩展槽里的续航环初版稳定地亮着一圈极淡的银灰色光。她把数据端口打开,对准走廊两侧的旧铜铭牌逐一扫描。铭牌上刻着极旧极密的编号,有些编号被刀刮过,有些被火烧过,有些被旧铜锈盖得只剩最后两位。屏幕上的扫描结果极快极猛地跳,跳出一行又一行未注册标识。她极轻极慢地说:“这里没有登记。连旧核心的评分系统都扫不到。地下市场把自己从奥林匹亚堡的账本里剪掉了。”
晨曦跟在她半步之后。深潜之心项链挂在他脖子上,链坠贴着胸口,是灭的。可它在这条走廊里比在别处颤得更密,像一枚被埋在旧铜墙里的心跳。他极轻极慢地把匕首从腰间拔出半寸,确认刃口没有锈,又推回去。他说:“剪掉账本的人,通常自己另记一本。”
走廊尽头是一间极大的旧铜厅。
厅正中悬着一座极旧的旧铜座椅,椅面由整块旧铜铸成,表面刻着极多极密的旧数字。数字从椅背一直排到椅脚,排列极乱,像有人把整座城的旧账都刻在了上面。有些数字是正的,有些是负的,有些被反复描过,有些被粗暴地划掉。椅背正中嵌着一枚极小的旧铜徽章,徽章上刻着一个极旧极冷的人形,人形的脸被磨得只剩一个极模糊的轮廓。座椅是空的。可它悬在厅中央,像随时会有人从旧铜阴影里走出来坐上去。
座椅后面的旧铜墙上极慢极慢地亮着一行极亮极冷的旧体字:“不问来路,只看出价。”
字迹极亮,从墙缝里渗出来,照在座椅上,把椅面上的旧数字映成极淡极冷的旧金。厅两侧各有三条极窄的旧铜巷,巷口上方挂着极旧的铜牌,牌上刻着“改装”“交易”“数据”“矿道”“未注册”等旧体字。每块铜牌都极旧,边缘被反复摸过很多年,磨得又薄又亮。铜牌下方没有门,只有极暗的巷口,像六张沉默的嘴。
悍马和凡尔赛停在旧铜厅入口两侧。悍马把旧铜盾立在身前,盾面上的凹坑被地下湿气蒙了一层薄雾。凡尔赛把旧铜弩端在手里,弩弦上得很紧,箭槽里压着一枚短而重的旧铜钉。他们没有说话。地下厅里不需要太多话。能站在这里的人,都看得懂彼此的手势。
时间防骑蹲在旧铜座椅旁,把制造机的被动监听模块对准厅内四面墙。她把旧声学实验室的低频回声重新调出来。回声在厅内极轻极慢地跳,频率与暮钟第三段回声同源,但被压得极低极密,像一根被埋在铜墙深处的线。她把回声导入裂屏平板,屏幕上跳出一行极短的旧体字:
“旧声学实验室·地下三层·旧数字监狱正下方·入口在旧铜巷‘未注册’最深处·第一道门为旧铜合金壁·需共振频率与暮钟第三段回声一致方可开启。”
她把平板转向妞牛和特洛伊。
“实验室的第一道门在‘未注册’巷最深处。门是旧铜合金,共振频率对不上,打不开。我有暮钟第三段回声的数据,但需要有人靠近门才能校准。特洛伊,你和妞牛去换通行证。我去‘未注册’巷口等。等你们拿到通行证,我们一起下三层。”
妞牛把制造机的数据端口合上。她看了一眼旧铜座椅上的数字。那些数字里有旧核心的评分记录,有冠军挑战的赔率,有旧数字监狱的编号,也有彩虹岛信标的碎片频率。它们被刻在同一张椅子上,像一座城的病历。她说:“地下市场的规矩是不问来路,只看出价。我们没有注册编号,也没有地下货币。但我们有旧铜管、旧数字模块和宙斯旧铜管核心碎片。这些在地下是硬通货。先换三样东西:旧声学实验室的入口权限、彩虹岛深渊秘洞内部结构图的碎片、以及地下三层旧数字监狱的通行证。”
“分头走。”特洛伊极轻极慢地把战锤从背后取下来,握在右手里。他左臂旧伤还在,从肩胛到指尖都泛着钝麻。但他把战锤横在身前时,动作极稳。他说:“妞牛,晨曦,你们去‘交易’巷。悍马、凡尔赛守厅口。时间,你在‘未注册’巷口等我。我先下秘道,把隐藏Boss引出来。你们拿完东西,在三层入口汇合。如果二十分钟内我没上来,妞牛把续航环的输出切到最大,把制造机的声学中继对准秘道口。晨曦,你带着项链下秘道。别一个人来。跟时间一起。”
晨曦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他把深潜之心项链从领口里取出来,贴在掌心。链坠是灭的,可它在这座旧铜厅里比在别处颤得更密。他说:“二十分钟。我下去找你。”
特洛伊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把战锤换到右手,左手在锤柄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旧伤还听不听使唤。然后他转身,走向旧铜厅后方的暗门。暗门被旧铜帘遮住,帘上刻着极细极密的旧数字,数字从帘顶一直垂到地面。特洛伊掀开铜帘,冷气从门后涌出来,带着更重的铜锈味。他走了进去。铜帘落下,暗门无声合拢。
妞牛把制造机背好,把旧铜哨从背带上按了一下。她走到“交易”巷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巷子极窄极暗,两侧是旧铁门和旧铜栅栏,门上刻着极多极旧的编号,编号后面跟着极细极密的旧体字:“改造者·待处理”“改装件·黑市编号”“数据交易者·未注册”。巷子深处传来极轻极慢的旧铜摩擦声,像有人在用旧锉刀极慢极慢地磨一块旧铜片。她极轻极慢地吸了一口气,走进巷子。晨曦跟在她身后半步处,深潜之心项链挂在脖子上,链坠贴在胸口。
交易巷的尽头是一间极小的旧铜室。
室内只有一张旧铜桌,桌后坐着一个穿旧皮围裙的人形。人形极旧极瘦,脸被旧铜面具遮住大半,只剩两道极细极冷的灰光从眼缝里漏出来。它不说话,只在妞牛走到桌前时抬起右手,朝桌上指了指。桌上摆着一块极旧的铜牌,牌上刻着极密极细的旧体字,是地下的价目表。
妞牛极快极准地扫了一遍。她极轻极慢地说:“旧声学实验室入口权限——三块旧数字模块。彩虹岛深渊秘洞内部结构图碎片——五块旧铜管核心碎片。地下三层旧数字监狱通行证——一块旧铜管核心碎片加两块旧数字模块。我们手上有一块宙斯旧铜管核心碎片,三块从奥林匹亚带下来的旧数字模块,还有半卷旧铜管。够换前两样。通行证缺两块数字模块。需要先做一件事换。”
她把旧铜牌上的价目表指给晨曦看。晨曦极轻极慢地看了一眼。他说:“做什么?”
旧皮围裙的人形把桌上的价目表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极细极密的旧体字:“替地下室清理一处旧铜矿道塌方口。矿道在‘矿道’巷最深处,塌方口堵了三日,无人敢进。清理完成,加两块数字模块。”
妞牛极轻极慢地把价目表翻回正面。她看了一眼晨曦。她说:“你跟我去矿道。特洛伊已经下秘道了。我们得快。”
晨曦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把匕首从腰间拔出半寸,确认刃口没有锈。他说:“走。”
“矿道”巷在旧铜厅的另一侧。
巷子比“交易”巷更窄更暗,地面是旧铜板铺的,板缝里渗着极冷极暗的旧水。巷壁上的旧铜灯只剩两盏还亮着,灯光极弱,照不出三米远。再往里走,连灯都没有了,只能靠制造机扩展槽里那圈银灰色微光辨路。妞牛把制造机的声学扫描开到最大。屏幕上的波形极快极猛地跳,跳出一层又一层旧铜回音。巷子尽头是一处旧铜矿道口,矿道口被一块极重的旧铜闸封住。闸门半塌,闸缝里堆满了旧铜碎块和塌方下来的旧泥。矿道深处传来极轻极慢的旧铜摩擦声,不是锉刀,是旧铜管在塌方压力下极慢极慢地变形。
妞牛把制造机的声学中继模块对准闸缝,把塌方内部的应力分布扫描了一遍。屏幕上跳出一行极短的旧体字:
“塌方口内有旧铜矿道支撑架残余。三根主梁仍在承压。其中一根已裂。若强行破闸,主梁会连带塌落。需从侧面旧通风井进入,先加固主梁,再从内部破闸。加固材料:旧铜管、旧数字模块、以及至少一人佩戴的旧铜制核心碎片共振频率。”
妞牛极轻极慢地把制造机的备用铜管从背包里抽出来。她说:“我从通风井进去。你守住闸口。里面只要有一根主梁塌了,整个矿道口会往下压。别让上面的人进来。我加固完主梁,破闸。然后我们拿数字模块,换通行证,下三层。”
晨曦极轻极慢地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握在右手。他站在闸口前,把深潜之心项链贴在心口。链坠是灭的,可它在这座矿道口极轻极慢地颤了一下。他说:“我去。”
妞牛转头看他。
“你守闸口。制造机需要我校准。通风井里的应力数据每三秒变一次,只有我能读。”
“项链在我身上。”晨曦说,“你扫描的时候说过,需要旧铜制核心碎片共振频率。深潜之心是旧核心碎片做的。它在我身上,我去。你守闸口。你如果听见里面有三声短敲,就把制造机的声学中继切到低频,帮我压住主梁。两声短敲,你就退。别回头。”
妞牛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旧铜矿道深处的摩擦声又响了一下,像一根主梁在极慢极慢地呻吟。她把备用铜管递给他,又把三块旧数字模块中的两块塞进他腰间的旧铜袋里。她说:“通风井口在矿道闸左侧,第三块铜板后面。你进去之后不要直走。先向左,再向下。主梁裂口在第二根和第三根之间。你把铜管横在裂口下方,用数字模块垫住两端。然后敲三声。我会把中继切到低频。共振一上来,你就退到通风井口。别贪。”
晨曦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他把铜管扛在肩上,把深潜之心项链从领口里拉出来,链坠贴在锁骨下方。他走到矿道闸左侧,蹲下,用匕首撬开第三块旧铜板。铜板下面是一道极窄的通风井,井口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入。井壁是旧铜浇筑的,表面凝着极厚的水珠,水珠里混着旧机油,滑得发黑。晨曦把铜管先推下去,然后侧身滑入井口。黑暗从四面合拢。
妞牛站在闸口前,把制造机的声学中继模块对准通风井。屏幕上跳出晨曦的体温信号、心跳信号、以及深潜之心项链的共振频率。三条线在屏幕上极轻极慢地跳。她把右手按在制造机外壳上,外壳上那道被蒸汽烫出的灰印还在。她极轻极慢地说:“三声。我等你三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