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一阵锅铲碰撞声,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的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鬓角还没生出白发,眼角也没添上后来那些细纹。
正是陈天的母亲,王芳。
“臭小子,今天怎么这么晚?”王芳瞪了他一眼,话里却没几分真责怪,“饭都给你热两遍了!”
看着那张熟悉又鲜活的脸,陈天鼻子忽然一酸。
他没说话,只是大步走上前,结结实实地抱住了母亲。
王芳被他抱得一愣,手里还举着沾了油星的锅铲,整个人都僵了两秒。
“哎哟,你这孩子今天吃错药啦?”王芳被吓了一跳:“是不是在学校闯祸了?还是考试又考砸了?”
“没……就是突然觉得,我妈真好看。”陈天把头埋在母亲肩膀上,声音有些闷。
“去去去,多大的人了,也不嫌害臊。”
王芳嘴上嫌弃,眉眼间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快洗手去,给你留了葱油饼和鱼汤。”
桌上的鱼汤还在冒着热气。
这种带着烟火气的“妈妈的味道”,陈天已经怀念太久了。他顾不上烫,抓起葱油饼蘸着浓汤狼吞虎咽起来,连汤盆底下那点葱花都没放过。
王芳看得直皱眉。
“你慢点吃,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谁跟你抢了?”
陈天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他主动帮着收碗,一边擦手,一边状若无意地问道:
“我爸呢?又加班?”
“嗯,加班呢。”王芳背对着他,声音轻了一点。
陈天看着母亲那一下微微发僵的背影,心底隐隐一沉。
身为重生者,他比谁都清楚当下的处境。
2001年的下岗浪潮席卷全国,纺织厂摇摇欲坠,每个人都活在一种“靴子即将落地”的恐慌中。
母亲口中所谓的“加班”,不过是在外面找零活、碰运气,试图瞒着即将高考的儿子而已。
陈天没有拆穿。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妈,你给我两百块钱呗。”
“两百?!”王芳猛然转身,语气陡然拔高,“你要这么多钱干啥?”
“十一长假,我打算跟魏伟一起买几套高考教辅,再报个短期冲刺班。”陈天神色坦然,语气诚恳,“我想好好拼一把,考个好大学,不让爸妈再这么辛苦。”
王芳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
陈天以前从不主动提学习,今天这副模样倒像真转了性。
半晌,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里屋,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一个旧饼干盒,又从盒子里抽出包得严严实实的手绢。
她把手绢一层层打开,小心翼翼地数出四张五十块,在桌上抚平了,才塞进陈天手里。
“拿去吧。”
“男孩子大了,兜里得有点钱。”
“妈不指望你当什么状元,但你得懂事。”
捏着那带着母亲体温的两百块钱,陈天感觉手心像是压了千斤重。
两百块,这是他重启人生的第一块基石。
当晚,父亲陈国强推着自行车回来了,满面愁容,裤腿上还沾着不知道在哪蹭的灰。
陈天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倒了杯热茶,放到他手边。
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
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深夜。
陈天回到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书架,墙上还贴着几张早就褪色的球星海报。
他把桌上给沈诗茹写的那些肉麻日记和乱七八糟的草稿全部撕碎,扔进纸篓。
整理桌角杂物的时候,他摸到一个积满灰尘的旧铁盒。
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盒子拿出来,慢慢打开盖子。
里面整齐摆放着几十个绿色塑料小兵。有卧倒射击的步兵,有威风凛凛的骑兵,这是他儿时最大的财富。
在恍惚间,一个举着望远镜的小兵似乎在对他说:
“你见过我们的司令吗?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见过。”
“那他还回来吗?”
陈天的心微微一揪:“他不会再回来了。”
小兵焦急地看着他:“他……他牺牲了吗?”
陈天看着窗外2001年的月亮,那是比后世任何时候都要清澈的星空。他缓缓合上铁盒,嘴角勾起一抹从容。
“不。”
“他没有牺牲,他只是……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