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是从后窗扑进去的。
动作极快。
快得那两个嬷嬷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一声,便被他一左一右按在了地上。
谢照微则直接上了脚凳。
她没去管地上的人。
先去割绫。
薄刃一挑,白绫应声断开。
许秋萤整个人一下软了下来。
她喉间已有一道浅红勒痕,唇色发白,眼神却还是清的。
清得像她从头到尾都知道,今晚若不是有人硬闯进来,自己会怎么死。
谢照微先把她拖离那张凳子,按住她腕脉。
脉虚。
不乱。
药只灌了让人手脚发软、声音发哑的量。
够她死得像。
又不至于真当场断气。
这更像熟手了。
连药量都压得如此顺。
“水。”
她说。
裴九已把案上的药碗踢远,又顺手扯了那两个嬷嬷嘴里的巾子。
其中一个还想喊。
裴九只抬手在她后颈一压,人便软了。
另一个惊得直发抖。
谢照微却没先审她。
她先把一小盏清水喂给许秋萤。
许秋萤咽下去时,手还在轻轻发抖。
声音哑得厉害。
“奴婢……以为今夜真没人会来……”
“你若不想活,就不会把那张纸夹进花名册里。”
谢照微看着她。
“你夹了,就说明你还想让人看见。”
许秋萤喉间动了动,半晌才道:“奴婢不是想逃。”
“奴婢是怕……死了以后,连看见过什么都不算数。”
谢照微眼神微微一顿。
这一句,正好说中了她最在意的地方。
死人够多了。
被写没的也够多了。
她今夜来,不是为了多抢回一口气。
是为了先把这口气留下来,别又被人顺手改成照例。
“说重点。”
谢照微道。
“你为何会被盯上。”
许秋萤扶着案角,喘了两口气,才勉强把话说顺。
她本只是礼房里最末等的书手。
平日做的,都是旧册誊抄、换浆、补页这样的杂活。
半月前,宗正那边忽然把三年前几场宗室婚仪的副誊抽出来重整。
她负责誊到一页花名时,发现人数对得上,名字却前后不一。
有一页甚至先被空过一格,后头又补进另一个名字。
她心里发毛,便把撕下来的那一角废页偷偷藏了起来。
“后来呢?”
“后来……”
许秋萤声音更低。
“后来礼房掌事让人拿来另一叠纸,要奴婢按着上头的字样,给几页旧册补边、补句……”
“奴婢认得出来,那不是礼房旧样。”
“像宫里病退底稿。”
“上头好几句……和奴婢今日那半张纸一模一样。”
她说到这里,肩膀忍不住发了一下抖。
“奴婢只是多看了两眼。”
“第二天,掌事就说奴婢近来手抖,先去偏屋养病。”
“今夜她们又逼奴婢把那张病退书补完……”
“奴婢写到一半,故意把那页塞进花名册缝里。”
“若还是没人看见,奴婢就真认了。”
谢照微听完,心里已经把这条线坐实了大半。
花名册。
病退底稿。
同一批人。
同一套写法。
许秋萤不是碰巧撞上。
是看见了他们如何把“抹名”写成礼房旧误,如何把活人写成病退、写成自尽。
所以她今晚必须死。
谢照微抬头,看了一眼梁上的白绫和脚边那只凳子。
“她们原先想让你怎么死?”
许秋萤哑声道:“写错旧册,畏罪悬梁。”
“死后那半张病退书,就会变成奴婢早有旧疾,又因抄错心虚,自己想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