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有人拿内廷口信,想先把后库一批旧封册调走。”
“调的正是三年前秋档里那一列病退录和寺送灰附册。”
“守门老吏没敢放,只说等少卿手令。”
灯下那点静,骤然更冷了。
这不是试探。
是对方也已经闻见了风,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开的,不只是净因寺、柳叶巷和灰房。
而是旧案房真正压底的那一层门。
萧承砚则只说了一句。
“既然网已见形。”
“那就往中心走。”
不是往后退。
也不是先守住眼前。
是往更深处、更高处,那些仍未露面的主人身上走。
沈观澜已经把那张残页翻了过来。
他把半个旧库号和自己记得的封册收号在灯下对了一遍,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外架号。”
“是后库夹层的旧收册号。”
“若我没记错,走的不是明柜,是旧案房后门那一道锁。”
谢照微听见“后门”两个字,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稳稳压住。
她这一路从后角门外的白骨追到后井、后厨、后山、后库,其实始终都在追同一件事。
那些被人藏在后头、不肯见光的尸、灰、名和卷。
如今,连下一道门,也已经露了出来。
谢照微垂眸看着自己写成的那份卷纸,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林素秋当年想留下的,不只是证。
是将来有一天,这些死人还能被写回去。
而她如今要做的,也不只是查明白。
是继续写。
把那些被烧成灰号、被写成病退、被埋进婚夜、被推下楼的人,一个个从照例里抠出来,再写回人间。
她低声道:“她没写完的,我接着写。”
说完,她便把案上那份刚成的卷纸又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沈观澜没有拦,只把另一叠空纸推给她。
一份留底。
一份誊副录。
一份若到天亮前还来不及送进大理寺,便先由王府和她自己各留一手。
真相一旦写成卷,就不能只留一张。
留得越多,被人一把火抹干净的机会就越小。
她今夜才真正明白,查到真相还不算赢。
能把真相留下,才算。
她甚至隐隐觉得,这也许正是林素秋当年最想做却没来得及做完的一步:把看明白的东西,先钉进卷里。
灯快燃尽时,她又从《验骨后录》的夹层最末摸出一张更旧的薄页残角。
纸比别的更脆。
上头只剩一句未写完的话。
若有人后来……
后头没了。
像写字的人来不及落下最后几个字,便被风、被火、被来人一起打断。
可残页背面,还留着半个更淡的旧库号。
不是净因寺会用的记法。
也不像伯府旁账。
更接近旧案房封册时才会落下的藏号。
谢照微盯着那半个库号,心里忽然定了一件事。
林素秋没写完的,不止这一句。剩下那半本录,也极可能不在寺里,不在伯府,而在更深一层的旧案门后。
真正发冷的地方正在这里。本该替死人留字存证的地方,如今却很可能替这张网藏着最深的一层旧字和旧名。
若那道门也出了问题,脏的便不止一家一寺,而是整座京城旧案底下那层旧章程。
她把自己刚写成的那份卷纸也一并压好。
旧录可以被偷,残页可以被毁,可只要今晚再多留下一份卷,明日就多一道能往前开的门。
她已不只是追在死人后头验骨的人。
她开始替这些死人抢卷、抢门,也抢一个还能被写回去的名字。
天亮后,该轮到旧案门开口了。
她把那张残页收入袖中,声音低而定。
“先开旧案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