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微先看的不是代号。
是银路。
钱往哪儿去,有时比尸先告诉人,谁才是真正的主手。
那张从《验骨后录》里滑出来的旧誊样很薄,边角已起毛,上头却清清楚楚记着几笔不寻常的转银方式。
不是伯府旁账那种记法。
也不是净因寺灰簿会有的收口。
银先绕过一层极隐的中间号,再落到最后那个更简、更稳的代号下。
那代号不写人名。
也不写去处。
只在几处不同册号的尾数边上,各压了一笔极轻的勾记。
像有人根本不必知道死的是谁,只要认最后那一位尾数,便知道该去抹哪一页名、平哪一笔账。
最刺眼的是,三年里这道简记前后吃了四次尾数。
一次接在周记后头。
一次接在净因寺灰号后头。
还有一次,竟压在宫里某笔“病退抚给”的边注上。
它不沾灰。
却处处收尾。
更怪的是,这几笔都不是落在正账里。
而是落在结项、边注和誊清之后那道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尾口上。
像有人从不亲手支银。
只认最后该抹哪一个名字、平哪一页册、关哪一道旧档。
这便和谢家、净因寺那种做脏活的路数,彻底不是一层了。
谢照微把周记、灰簿和这张誊样并着摆开,只看了两遍,便知道不对。
“钱路比灰路更高。”
她低声道。
“灰房、伯府、送灰车,都像是在过手。”
“源头不在他们。”
沈观澜接过那张誊样,目光在几个记号上停了片刻,才道:“这不是寺里记法。”
“也不像伯府内账。”
“更像汇总。”
“或者说,更像批收。”
“若连宫里病退抚给的尾数都能吃进去,那就不是净因寺和伯府两只手能单独做出来的账。”
两个字,便把分层点出来了。
谢照微又把那几处记号往前推了一点。
“若只是寺里收灰,不该知道宫里哪一页病退册会改。”
“若只是伯府平账,也不该碰得到封库前那一道尾数。”
“这层人不碰尸,不碰灰,也不碰送灰车。”
“它只碰最后要不要收、收在哪儿、如何盖过去。”
谢家会记周记。
净因寺会记灰号。
可这张誊样上的代号,明显比这两层更高。
它不沾泥。
不沾灰。
却吃两边的数。
像极了一只一直藏在上头,只等着收银、收口、收尾的手。
萧承砚一直没说话。
直到此刻,才伸手把《验骨后录》缓缓合上。
“上面还有人。”
“而且位置不低。”
“能看册,能看封库,能看边注。”
“不一定天天杀人,却一定天天替人把杀过的人收干净。”
这句话说出来时,比前头掀灰房、逼伯府还冷。
因为谢照微终于明白,自己先前狠狠干翻的那些人和地方,的确恶。
可他们未必是主。
谢家是手。
净因寺是手。
柳叶巷、旧轿、灰簿,全都只是这张网用来运转的一层皮。
真正想让死人没名的,或许从来没把手沾到灰上。
它甚至未必要碰尸。
只要守着册,守着封库,守着那道最后会落批语、会改誊样的人手,前头无论死了谁,到了它这里,都能被压成一笔照例。
它甚至不需要认识柳七、苏绫、秦素蘅这些名字。
它只认代号。
认哪一页该重誊,哪一册该晚入库,哪一笔抚给该在后头多补一个“病退”。
人到了这层,已经不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