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蘅是从侧门进来的。
衣着很体面。
月白对襟,黛青披风,发髻也整齐,怎么看都是京里教养极好的贵女。可谢照微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这些。
她先看见的是她袖口的皱。
像是才被人用力攥过,布纹都还没完全平下去。
她进门前还回头看了两次,像一路都在躲。
这不是来做表面功夫的人。
是真怕。
而且怕得很清楚。
她裙角沾着一点还没拍净的灰,鞋边也有急走时蹭出来的湿痕,像是中途换过车、避过人,又从侧巷里多绕了一段路才敢进王府。
一个养在伯府深宅里的姑娘,若非被逼到没有旁的法子,不会把自己逼成这样。
她今日不是来赌一场运气。
是来抢一线活路。
齐川退到外头守着,裴九也站远了半步,只留门口一线人影,既不让人靠近,也不让场面显得太压。
萧承砚没有走。
他只坐在一旁,像是并不插手,却把整间屋子的场面都替她稳住了。
秦素蘅先行礼,礼数周全,声音却比礼数更快一步地发紧。
“我不是来求王妃做主的。”
“我是来求您,看一眼。”
她把带来的小匣子放到案上,手指因为用力,关节都有些发白。
匣子一开,里头是一支错金钗和半张残纸。
残纸上只有几个字。
“不是病死。”
那字写得急,像是生怕来不及。
谢照微没先拿纸。
她先看人:“你姐姐叫什么?”
“秦映秋。”
“何时死的?”
“两年前。”
“官面怎么写?”
“病死。”
秦素蘅说到这里,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像是这两个字她已经在心里咽了很久,如今再说出来,连舌尖都是冷的。
“你信吗?”谢照微问。
秦素蘅抬起眼,眼底那层强撑的稳终于裂开一缝。
“家姐自己都不信。”
“她死前三日,一直反复说一句话。”
“别让他们把我也写成病死。”
屋里静了一瞬。
谢照微没有先安慰。
她连一句“你慢些说”都没有。
她只把残纸推到一边,直接追问:“死前有没有剧痛?抽搐?昏沉后忽然封房?”
秦素蘅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得这样硬,这样快。
“有。”她低声道,“起先只是说心口发闷,后头忽然疼得厉害,还……还抽过一次。院里的人不许外头郎中进,只说旧方子不顶用了,临时换了药。”
谢照微眼神一沉:“旧衣旧物呢?”
“撤了。”
“下葬前?”
“是。”秦素蘅的声音更轻,“说沾了病气,不吉。我那时只当是规矩,可后来想想,家姐死前最常戴的几样贴身东西,也一并没了。”
“包括这支钗?”
“不。”秦素蘅摇头,“这支钗是她提前塞给我的。她当时抓着我的手,说若以后她真被写成病死,就把它送去一个……会看死法的人手里。”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像有些站不稳了。
因为她今日真把东西送出来了。
也就等于承认,她姐姐死前预感到的事,极可能是真的。
她沉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又补了几句。
“家姐死后,院里换过两拨伺候的人。”
“原先服侍她的贴身丫鬟,一个说病退,一个说配去庄子,再没人见过。”
“我想去问那夜送药的是谁,母亲只说让我别查,说再查下去,伯府和秦家都保不住我。”
这话说到最后,连她自己的指尖都在发冷。
谢照微却从中一下听出了分量。
不是哪户内宅嫌病气晦气,匆匆收拾了死人的院子。
是有人在一层层拔掉活人的舌头。
秦映秋死后,和她有关的人也在跟着消失。
这便和柳七、碧桃、孙婆子、香梅那些被人匆匆抹掉的路,越发像了。
谢照微这才重新看向那支错金钗。
钗不算新,金丝缠得细,尾部却收得有些过厚,像里头藏了不该有的东西。
她没有当场拆。
有些证,急着拆,容易惊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