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微便明白了。
他手里有旧卷,也有边界。
肯给她看方向,却不会现在就把整条底线翻过来。
“我娘当年不是死在伯府里的那点事上。”她轻声道,像是在给自己下结论,“她碰到的,早不是后院里的事。”
萧承砚没有否认。
那一点不否认,反而比说什么都更重。
谢照微忽然想起林素秋病重最后那阵子,屋里总有若有若无的墨气和焦纸味。她那时以为是母亲怕冷,夜里自己点灯烧纸暖手。现在想来,倒更像是有人在病着的时候,还在一页页毁什么、藏什么。
“若我娘当年真碰过那样的卷,”她低声道,“那她教我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是为了让我在伯府里过得像样些。”
“她是在替我留命。”
萧承砚没有接这句,却也没有否。
那一刻谢照微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以为是母亲舍不得放下她,才把本事一点点塞给她。其实也许不是舍不得。
是来不及。
来不及把名字说全。
也来不及把她碰过的那条线,清清楚楚交到女儿手里。
这时萧承砚转了话头:“若要继续查,先别急着盯卷宗。”
谢照微看他。
“先找王府里第二个看见后井的人。”他说。
“死人不会跑,活人会。”
话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身出了寒香院。
门帘一落,屋里又只剩她一人。
谢照微站在原地,慢慢把那句话又想了一遍。
第二个看见后井的人。
婚夜之后,王府里谁最先慌,谁最急着擦痕,谁又在寒香院、洗衣处、杂房之间走得太勤?
几个模糊人影从她脑中一一掠过。
赵嬷嬷。
洗衣处那只被匆忙换过水的木盆。
杂房门口那双新换底的布鞋。
谢照微把铜坠重新收入领口,眸色彻底定了下来。
母亲的身份震得再狠,也得先压住。
眼下这口井,还没挖到底。
而王府里那个第二个先看见井的人,未必只是活口。
也可能是另一把正准备被人折断的线。
若她去晚一步,王府里这个人,或许也会像林素秋当年那样,被人改成另一种死法。
谢照微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天光把窗纸映出一层极薄的灰白。
她忽然明白,自己从前总把母亲想成一个死在伯府后院里的可怜人。可现在再看,林素秋更像一个曾经伸手碰过什么、又在死前拼命把一点办法拆碎留给她的人。
哭是没用的。
得先把井边这个活口捞住。
先把眼前这一层土翻开,再往更早的灰里找她娘。
一口井可以藏一具尸。
一份旧卷,也能藏一个被改掉的人生。
而她娘当年,显然就是被压进那样的卷边里去了。
像一行不许翻出来的旧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