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再看,却像在看一个敢蹲在死尸旁边,把所有人都不愿意碰的真相,一寸寸掀开的怪人。
谢照微并不在意。
她知道自己说得越准,盯上她的人只会越多。
可此刻,她没有别的活路。
“还有,”她把灯照向死者脚踝,“若是活人落井,脚面、腿侧必有磕碰新伤。她身上有旧勒痕,却少了落井时该有的乱撞淤青。说明人不是挣扎着掉下去的,是死后被人拖来,顺着井沿放下去,或者直接抛进去的。”
裴九闻言,上前看了一眼,神情微变。
他是亲手在井边拉绳的人,最知道井沿那一圈砖有多糙。真要活人摔下去,绝不可能只留这么一点轻浅擦痕。
他看向萧承砚:“王爷……”
萧承砚目光未动,只对谢照微说:“继续。别说废话。”
谢照微听出这句不是质疑,是在要更实的证。
她重新低头,伸手拨开死者颈边湿发。
那里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青痕,细得像线。若不是近灯细看,根本不易察觉。
谢照微眸光微沉。
“喂毒之前,她多半还被人按过喉,或强灌过药。”她缓缓道,“这不是临时争执,更不是婚夜冲动。下手的人早有准备。”
这句话一落,后井边的风都像冷了几分。
早有准备。
那便不是她进门之后一时起意能做出来的事。
而是有人在她入府前,就已经把这具尸和这身嫁衣,一并安进了今夜的婚礼里。
齐川沉默许久,才低声道:“若照你所说,此案便不是后宅口角这么简单。”
“本来就不是。”
谢照微站起身,裙角已湿透半边,背脊却挺得很直。
“若我真要杀人,何必杀一个与我穿同批嫁衣的女子,再把她扔进王府后井,等着所有人第一眼就怀疑到我头上?”她看向齐川,也看向满院众人,“这不是杀人后失手,这是有人要用最顺手的法子,把罪压到我身上。”
无人应声。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她说得对。
萧承砚这才真正正眼看她。
从头到尾,她没哭过一句冤,也没求过一句情。
她只是把自己放到尸前,像把一把刀先架到自己脖子上,再逼所有人一块儿看清楚,这刀真正该落向谁。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谢照微一怔,抬眸对上他的眼。
“谢照微。”
“谢照微。”萧承砚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冷,听不出情绪,“你最好确定,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经得起追。”
“王爷若不信,可以另请仵作来看。”谢照微道,“但在那之前,这具尸不能洗,不能换,不能离井边太远。谁先急着动,谁就最怕它开口。”
这话说得直白又狠,连裴九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萧承砚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转头吩咐:“裴九,封井。齐川,查今晚进出后院的人。尸先停在偏房,原样看守。”
“是。”
命令一下,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可刚要抬尸时,谢照微忽然又低下头。
死者袖口方才被她翻开过一截,此刻顺着动作往下滑,露出一小段腕内侧的皮肤。那皮肤被水泡得发白,其上却压着一道极淡的旧印,像被什么细小金属或硬片久贴过后留下的纹痕。
灯火一晃,那道纹便更清楚了。
半盏斜灯。
和她掌心铜坠底部那道细纹,几乎一样。
谢照微瞳孔骤缩,呼吸都乱了一瞬。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死者袖口重新理好,动作快得像在遮什么。
林素秋留下的铜坠。
钱嬷嬷那句后井。
以及今夜这具忽然从井里捞上来的新娘尸。
三样东西,在这一刻陡然撞到一起。
谢照微指尖发冷,背后却沁出一层细汗。
她方才还只是替自己验尸。
转眼之间,母亲那条本该埋进火里、埋进旧年的线,也顺着这具尸重新露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