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微听见“保”字,几乎想笑。
谢家何曾保过她。
喜娘重新替她整理衣襟,盖头覆下前,谢照微最后朝屏风后看了一眼。屏风缝隙里,她瞥见一抹金灿灿的凤冠边角,珠翠压得极稳,绝不是病中仓促卸下的样子。
谢明华今日哪里是不能出嫁。
她只是不想嫁。
所以谢家拿她去填。
出了正院,夜风扑面,吹得满院灯影摇摇晃晃。院门外鼓乐已经起了,吹得热闹,像真有一门人人称羡的喜事。
谢照微踩着红毯往外走,脚下却比平时还稳。
她早就知道自己在谢家不值钱。
只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明白,原来在这些人眼里,她不仅不值钱,还该知恩图报,替别人去死时也该笑着。
花轿旁,钱嬷嬷混在送行的婆子里,眼眶通红,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多说。
等喜娘替她理裙角时,钱嬷嬷才借着俯身的动作,飞快伸手,把方才险些被拽松的铜坠重新压回她掌心,手指抖得厉害。
“姑娘,”钱嬷嬷声音低得像落在衣料上的灰,“这个别丢。”
谢照微指尖一缩,将铜坠握紧。
钱嬷嬷却没有松手。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死死贴着她掌心,像是想把什么话也一并塞进去。
“进了肃王府,”钱嬷嬷几乎是用气音在说,“离后井远一点。”
谢照微心头猛地一跳。
“什么后井?”
钱嬷嬷抬眼看了看两旁催促的婆子,脸色白得像纸,终究不敢说更多,只急急替她拢了拢裙摆:“别问。记住就成。能不去,就别去。”
谢照微看着她。
钱嬷嬷是林素秋旧仆,平日再谨慎不过,从不肯无缘无故说一句多余的话。
可今夜,她提了肃王府的后井。
一个她本不该知道的地方。
“起轿!”
轿夫一声高喝,四角花轿稳稳抬起。红绸垂落,视线一下被遮住,只余外头鼓乐喧天,震得人耳膜发麻。
谢照微坐在轿中,掌心紧紧包着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铜坠。
铜坠边缘硌着她的手,像一根埋进肉里的刺。
她想起林素秋死前最后一个月,屋里总有淡淡的药味和纸灰味;想起那场被写成失火意外的火;想起钱嬷嬷每次提到旧事时,都像怕墙角也长着耳朵。
如今,替嫁、铜坠、后井,三样原本不相干的东西,忽然被同一夜拽到了一起。
她不是去做新妇的。
她像是被人推进一扇早就替她开好的门里。
而门后埋着什么,谢家知道,钱嬷嬷知道,甚至连她那位“病了”的嫡姐,怕也知道一点。
只有她,直到坐上这顶花轿,才真正看见自己的命被摆在了哪张案板上。
轿身轻晃,车轮碾过青石,往肃王府去。
谢照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余一片清冷。
她先要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资格问谢家,问肃王府,问那口后井。
更要问一问,林素秋当年留下的这枚铜坠,到底是遗物,还是证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