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前一刻,永安伯府正院灯火通明,红绸高挂,照得地上青砖都像浮着一层血色。
谢照微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请进门时,正厅里没有半点嫁女的喜气。
周氏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唇边带笑,像是在替人安排一桩再体面不过的小事。屏风后隐着一道纤细人影,发间金钗晃了一下,正是她那位“病得起不了身”的嫡姐谢明华。
厅中站着喜娘、管事、婆子、捧衣的丫鬟,连盖头和凤冠都备好了。
像一场排练许久,只等她来上场的戏。
周氏看见她,语气温和得几乎称得上慈爱:“明华今晨起便发了热,太医说不宜吹风。肃王府的婚期是御前定下的,改不得。照微,你一向懂事,今日替你姐姐把这门婚事圆过去,也是替伯府守住体面。”
谢照微站在厅下,没跪,也没应。
她只看着那两套嫁衣。
一套放在紫檀衣架上,锦缎鲜亮,金线压边,连腰线都按谢明华惯用的尺寸收得妥帖。另一套被喜娘捧在手里,料子看着是新绸,针脚却不齐,肩窄半寸,袖口又往里收了一指,分明是照着她的身量改过的。
若真是临时起意,来不及。
若连衣裳都早备好了,便不是今日才生出来的“不得已”。
谢照微抬眼,看向屏风后:“姐姐这场病,病得倒巧。”
屏风里静了片刻,才传出谢明华温柔平稳的声音:“妹妹何必说这种气话。眼下只有你最合适。你该明白,谢家若失了这门婚,谁都落不着好。”
“最合适?”谢照微轻轻笑了一下,“原来姐姐连我穿什么尺码的嫁衣,都替我想好了。”
周氏指尖微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姑娘家说话,不必夹枪带棒。伯府养你这么多年,不是叫你在这时候计较的。今日你上轿,回来仍是谢家女。若这门婚事稳住了,将来你的日子,总比留在偏院强。”
谢照微没说话。
偏院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她在那儿活了十几年。若谢家真在意她的日子,也不会等到今日,才忽然想起还有她这么个庶女可用。
门外传来谢伯荣模糊的声音,像隔着一层雾:“吉时快到了,别误事。”
他甚至没有进来。
谢照微垂下眼,心里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念头也灭了。
从头到尾,这府里没有一个人打算问她愿不愿意。
喜娘得了眼色,立刻上前替她更衣。两名婆子一人按住她手臂,一人去解她领口系带。谢照微本能地往后一退,喜娘已经“呀”了一声,指尖碰到她脖颈间那枚贴身戴了多年的铜坠。
“夫人,”那婆子立刻回头请示,“这旧物晦气,带进王府怕冲了喜,奴婢替姑娘摘了吧。”
那铜坠不大,暗黄旧沉,边角早被岁月磨圆,底部却压着一道极细的纹,像半盏未燃尽的灯。那是林素秋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谢照微心口骤然一紧,抬手便按住了。
周氏目光在那铜坠上停了一瞬,笑意淡了些:“一个旧妾留下的玩意儿,也值当你这么护着?进肃王府,身上自然要干净利落。摘下来,回头我命人替你收着。”
“收着,还是收走?”谢照微问。
喜娘脸色一僵,厅里几个人都低下头,不敢接话。
周氏终于沉了脸:“照微,你别不识好歹。”
谢照微却慢慢将手放稳了,声音不高,也不快:“夫人说得是,我是该识好歹。诏婚已下,今日若新娘出不了伯府的门,谢家便是抗旨。若我在上轿前伤了、死了、毁了容,满京城最先被问罪的,也不会只是我一个庶女。”
她抬起眼,直直看向周氏。
“我贱命一条,赔得起。伯府赔得起吗?”
厅中寂然。
连屏风后的谢明华都不出声了。
周氏捻佛珠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才缓缓笑出来:“好一张利嘴。怪不得你娘死了这么多年,倒把你的骨头养得越发硬。”
谢照微指尖微凉,神色却没动。
提到林素秋,她连眼波都不肯晃一下,只把那枚铜坠压得更紧:“我娘留下的东西,我带着进王府。夫人若觉得不妥,不妨现在就去宫门外请旨,看看御前是要这门婚,还是要这枚坠子。”
谁都知道,来不及。
吉时就在眼前,肃王府的花轿已经停在门外。周氏可以逼她替嫁,却不敢真把事情闹到抗旨的地步。
片刻后,周氏淡淡道:“既这么舍不得,便戴着。只是你要记住,进了王府,你代表的是谢家。若敢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谢家保不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