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走后的第三天,西弗勒斯把自己关进了庄园底层的专属魔药教室。
平日里上课的那间教室太过逼仄,三只坩埚堪堪够用,储物架上的药材更是寥寥,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唯有这间里德尔第一次带他来的大教室,挑高穹顶绘着流转的魔药草本动态壁画。
整面墙的储物架分门别类摆满珍稀药材,六口材质各异的坩埚嵌在漆黑石板工作台上,银质、铜质、金质、水晶质地,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才配得上他要做的事。
西弗勒斯立在工作台前,三本笔记本一字排开:最左侧是里德尔的旧魔药笔记,黑色封皮边角磨损,内里是工整字迹与随性批注,满是资深魔药大师的巧思;
中间是他自己的皮质笔记本,用了不到一半,前半页记满如尼文与魔药基础理论,夹着几张手绘药材草图;
最右侧是普林斯家族传世的古代配方手稿,泛黄羊皮纸布满岁月痕迹,晦涩如尼文褪色严重,需凑近了才能勉强辨认。
他径直翻到灵魂安抚剂那一页,指尖划过模糊的字迹。
这是他从普林斯庄园隐秘藏书阁翻出的古方,原本是用来稳定被夺魂咒摧残、灵魂碎裂的巫师,只能暂时安抚躁动的灵魂,无法根治。
可当初第一次看到配方时,西弗勒斯脑子里没有闪过任何受伤的巫师,唯独浮现出里德尔回收魂器时的模样——
魂器碎片归位的瞬间,所有割裂的记忆与情绪汹涌而至,十六岁的野心、马沃罗的刻骨仇恨、梅洛普的沉郁绝望,绝非缓慢渗透,而是如洪水决堤般疯狂涌入。
那人不说疼,可彼时苍白的脸色、控制不住颤抖的指尖、紧紧抵在他肩头的重量、急促紊乱的呼吸,都深深刻在西弗勒斯眼底。
他这辈子最讨厌无能为力的感觉,更不想再看到里德尔那般隐忍煎熬的模样。
拿起羽毛笔,他落笔写下标题:灵魂缓和剂——改良版,随后利落列出调整细则:削减易刺激灵魂的梦魇花用量,翻倍提升月光粉比例,用温和的独角兽角粉替代烈性蛇怪毒液,末尾又添了一行遒劲的小字:追加缬草根提取物,强化灵魂镇静与痛感舒缓效果。
放下笔,他指尖轻叩桌面,这是不知不觉从里德尔身上学来的小动作,带着几分笃定的沉稳。
“别浪费时间,开始。”他冷声对自己说道,语气里是属于魔药天才的自负。
处理药材时,他的动作精准又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缬草根切出七片半寸厚的薄片,切面光滑平整,纤维毫无断裂;梦魇花只取一小片淡紫干花瓣,灯光下泛着细碎柔光;
月光粉从水晶瓶中缓缓倾出,细如星尘,在白瓷碟中堆成小丘;淡金色独角兽角粉散着阳光晒过青草的淡香,纯净无杂;琥珀色缬草根提取物浓稠似蜜,精准滴出三滴,不多不少。
反复核查每一味药材,确认无杂质、无变质、无受潮后,他点燃坩埚下的魔法火焰。幽蓝火焰安静窜起,只有低沉蜂鸣。
先注入五百毫升标准魔药用水,静待沸腾,全程目光紧锁坩埚,脑海里早已把改良后的熬制步骤刻得丝毫不差。
水沸后,他滴入缬草根提取物,透明药水瞬间化作浅金,宛如液态阳光。调至文火,精准计时五分钟,药水色泽由浅金转深金,再化为浅琥珀,蒸汽裹挟着雨后泥土的清苦香气,弥漫在整间教室。
时间一到,倒入月光粉,银白粉末落入药水的刹那,宛如星辰坠入暮色,药水骤然泛起温润柔光,色泽转为澄澈银白。
他手持搅拌棒,手腕力道均匀,顺时针稳稳搅拌十圈,药水中央旋出完美漩涡,银辉流转,仿若微型银河。
投入那一小片梦魇花瓣,紫意在药水中缓缓晕开,由深及浅,最终融于银白,让药水变得更透亮澄澈。
再文火慢熬三分钟,西弗勒斯身体微倾,双手撑在台边,指节微微收紧,全程目不转睛,不容半分差错。
三分钟一到,立刻熄火。倒入独角兽角粉,逆时针搅拌七圈,药水随即发生变化:表层银辉慢慢沉至液体深处,最终化为近乎透明的无色液体,仅表面浮着一层珍珠母贝般的淡彩虹光,无沉淀、无异味,只剩月光落雪般的清浅冷香。
西弗勒斯后退一步,额角渗出汗珠,指尖因紧绷微微发颤,唯有双眼亮得惊人。
“成了。”他低声自语,语气里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却依旧绷着小脸。
拿起羽毛笔,他在笔记本上详实记录所有数据:熬制时长、火焰温度、药材精准用量、药水每一步的色泽变化、光泽与气味,字迹工整,没有一处涂改。
随后收好水晶瓶,攥着瓶身快步走出魔药教室,径直前往书房。
里德尔正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预言家日报》,指尖捏着咖啡杯,听到敲门声,淡淡抬眸:“进来。”
西弗勒斯推门而入,一言不发地将水晶瓶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动作干脆。
里德尔放下咖啡,拿起水晶瓶对着烛火端详,透明液体泛着柔润虹彩,轻晃瓶身,没有分层起泡,质地稳定至极。
“这是什么?”
“灵魂缓和剂,改良版。”西弗勒斯垂着眼,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刻意压制的郑重,“这个是你回收魂器后服用,缓解灵魂撕扯、记忆冲撞的不适感,治标,但能让你少受些罪。”
里德尔挑眉:“什么时候开始研究的?”
“回收冈特戒指之后。”
“你不是在专攻灵魂稳定剂?”
“两边不耽误。”西弗勒斯抬眼,语气不自觉带了点毒舌的不耐烦,“灵魂稳定剂是从根源上让碎片缓慢融合,避免冲击;这个是直接缓解痛感与灵魂躁动,跟头疼吃止痛药一个道理,蠢货都能分清区别。”
里德尔没在意他的呛声,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沉默片刻:“试过?”
“用小白鼠。给它们施加混乱记忆咒,再喂服药剂,原本狂躁尖叫、四处撞墙的小白鼠,很快恢复平静,行为稳定。”西弗勒斯如实说道,刻意省略了自己反复试验、失败了数次的过程。
“何时做的咒语试验?”
“上周,你没问,我没必要主动说。”他语气淡淡,一副没必要小题大做的模样。
里德尔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深意:“独自操控记忆咒做试验?”
“只是针对小白鼠,不是活人,没什么难度,也没危险。”西弗勒斯皱了皱眉,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
里德尔不再多问,抬手拔开瓶塞,西弗勒斯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按住他的手腕,指尖攥得极紧,指节泛白。
“等等。”
里德尔低头看向他的手,目光微顿:“怕我出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