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但里德尔注意到,纳吉尼的嘴巴是闭着的。
不是平时那种放松的、微微张开的,反而是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的。
她的嘴唇,如果蛇有嘴唇的话,抿成了一条线。
里德尔在主位坐下,米皮端上了晚餐。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烤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刀叉。
“纳吉尼怎么了?”他问。
西弗勒斯舀燕麦粥的勺子停了一下。“……没什么。”
“她的嘴巴闭得很紧。”
西弗勒斯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放下勺子,看着里德尔。“她牙疼。”
里德尔有点儿惊讶看着他。“牙疼?”
“吃了太多糖。”西弗勒斯有些无语,想想就觉得纳吉尼真是一条奇葩的蛇。
里德尔的目光从西弗勒斯身上移到纳吉尼身上。纳吉尼没有睁眼,但她的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糖?”里德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之前买的那些。”西弗勒斯说,“她偷吃了。不只是昨天吃的多,还有前天。吃了很多。牙疼了。”
里德尔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之前在对角巷买的那些糖果爆炸夹心糖、酸味爆爆糖、胡椒小顽童、巧克力蛙。
他想起西弗勒斯抱着纸袋站在糖果店门口,耳朵尖红红的。他想起纳吉尼藏在西弗勒斯的斗篷里,一路上都很安静。
里德尔以为纳吉尼偷吃的糖是他给西弗勒斯买的那些。
他没有想到纳吉尼会偷吃糖。更没有想到蛇会牙疼。
“蛇会牙疼?”他问。
西弗勒斯看了他一眼。“以前不会。现在会。”
里德尔嘴角微微抽搐,他是真没想到纳吉尼还会吃糖,以往她都吃老鼠吃人啊,
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看着纳吉尼。纳吉尼还是没有睁眼,但她的尾巴尖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心虚。
“吃了多少?”里德尔问。
西弗勒斯想了想。“半袋。”
“半袋?”里德尔挑眉。
“蜂蜜公爵那个大纸袋。半袋。”
里德尔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个纸袋的大小。蜂蜜公爵的大纸袋,能装上百颗糖。半袋就是五十颗。那些糖体积可不算小,一条蛇,几天之内,吃了五十颗糖。
他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烤牛肉,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是脑子里在想象一条蛇吃糖的画面。
舌头卷起来,含进嘴里,眼睛眯起来,尾巴摇起来。
“然后呢?”他问。
“然后她牙疼了。”西弗勒斯无奈说,“昨天晚上疼的。今天早上还在疼。我给了她两颗糖,她吃了,更疼了。现在不敢吃了。”
“两颗糖?牙疼还给她糖?”
“她说吃了就不疼了。”
“吃了就不疼了?”
“她说的。不是我说的。”
“你信了?”里德尔没想到西弗勒斯会信纳尼吉的鬼话。
“……”西弗勒斯也不知道他怎么相信了纳吉尼的鬼话。
里德尔看着西弗勒斯。和西弗勒斯对视,看到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流露出而忍俊不禁的意味,不由得红了耳朵,手不自觉捏紧了腿上的书籍。
“你笑什么。”西弗勒斯面无表情的说。
“没有。”里德尔下意识反驳
西弗勒斯抿抿嘴没再说什么。
里德尔靠回椅背,看着纳吉尼。纳吉尼还是没有睁眼,但她的尾巴尖已经不摇了。
她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像是一条墨绿色的、打了结的绳子。
“纳吉尼。”里德尔说。
纳吉尼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金色的,亮亮的,里面有一种“我知道错了”心虚的可怜。
“主人。”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牙还疼吗?”里德尔手托下巴轻松惬意。
“……不疼了。”
“真的?”里德尔戏谑的看着纳尼吉。
“真的。”
里德尔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向西弗勒斯。
“她说谎的时候尾巴会摇。”
西弗勒斯抬起头。“我知道。”
“你刚才说她不敢吃了。”
“她不敢吃了。但她说谎的时候还是会摇尾巴。”
纳吉尼的尾巴尖立刻不动了。她把尾巴压在身体下面,抬起头,用一种“你们看错了吧”的表情看着里德尔。
里德尔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他都快被纳尼吉气乐了,一条记吃不记打的蛇。
“以后每天只能吃一颗糖。”他说。
纳吉尼的头猛地抬起来。“一颗?”
“一颗。”
“太少了。”
“那就半颗。”
“一颗。”纳吉尼的尾巴尖从身体下面伸出来,摇了一下,“……一颗。”蔫蔫的争取。
里德尔看着她,看了两秒。“嗯”
纳吉尼把头放回身体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尾巴尖不摇了,这次是真的不摇了。
西弗勒斯看着里德尔。“你对她比我宽松。”
“因为她不是你。”
“什么意思?”
“她不会熬魔药。你会。熬魔药的人需要清醒的头脑。吃糖会影响清醒。”
西弗勒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燕麦粥。粥已经彻底凉了,他不打算吃了。他把碗推开,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
里德尔看着他,他想起上一世。上一世的纳吉尼是一条安静的蛇。
她不会偷吃糖,不会牙疼,不会把尾巴压在身体下面假装自己没有说谎。
她只是跟在他身后,安静地、沉默地、忠诚地跟在他身后。她不会摇尾巴,不会嘶嘶地笑,不会在西弗勒斯面前撒娇。
上一世的西弗勒斯也不会给他买衣服,不会在他面前耳朵红,不会说“普林斯家族的钱也是你的”,不会在他被魂器诅咒的时候冲过来,不会把镇定剂灌进他嘴里,不会掰开他的手指把戒指拿走。
上一世的西弗勒斯只会站在角落里,安静地、沉默地、忠诚地执行他的命令。
然后背叛他。
里德尔放下咖啡杯,看着西弗勒斯。男孩低着头,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手指在杯子上轻轻摩挲着,指节微微泛白。他在想什么?里德尔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西弗勒斯和上一世不一样。这个西弗勒斯会给他买衣服,会在他面前耳朵红,会为了救他冲进诅咒里。
也许这个西弗勒斯不会背叛他。
“汤姆。”西弗勒斯抬起头,看着里德尔。
“嗯?”
“你在笑。”
里德尔愣了一下。“没有。”
他还会笑吗?
里德尔看见西弗勒斯的眼睛里有一种“我抓到你了”的愉悦。
简直和纳吉尼一模一样。
西弗勒斯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只有一点点,但里德尔看到了。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南瓜汁。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甚至比之前更红了,隐隐有蔓延的趋势。
纳吉尼从地毯上抬起头,看了看里德尔,又看了看西弗勒斯。“你们俩在说什么?”
“没什么。”西弗勒斯说。
“主人的气味变了。”纳吉尼说,“变暖了。像——像夏天的风。”
西弗勒斯没有接话。
里德尔站起来,他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黑色的长袍,黑色的头发,猩红色的眼睛。和上一世一样的脸,和上一世一样的眼睛。
但仔细看却是有些不一样了。
也许是眼睛里的情绪温和了,也许是肩膀不再那么紧绷和也许是刚才那个笑,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
他想起纳吉尼说的话,像夏天的风。
夏天的风。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感受过夏天的风。
在伍氏孤儿院,夏天是闷热的、潮湿的、苍蝇嗡嗡叫的季节。在霍格沃茨,夏天是考试、是图书馆、是独自一人坐在黑湖边看水的季节。
在成为黑魔王之后,夏天和冬天没有区别,他的世界里只有权力、恐惧、死亡。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听着喷泉的水声,身后是一个十岁的男孩和一个牙疼的蛇姑娘。
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感觉到了。
不止是嘴角在动,还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动,陌生却又新奇。
他转身,走回餐桌前,坐下。
“西弗勒斯。”
“嗯?”
“明天再买一袋糖。”
西弗勒斯抬起头。“她牙还疼。”
“不是给她买的。给你买的。”
西弗勒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需要糖,之前的糖还有。”
他还没有吃呢。
“明天接着买。”里德尔下定命令“你不买,我让米皮去买”
西弗勒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低下头,隐藏着自己的情绪。但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纳吉尼从地毯上抬起头,看了看里德尔,又看了看西弗勒斯。
“那我的呢?”她要争取。
“你两颗。”里德尔说。黑魔王大发慈悲,增加了一颗。
“两颗太少了。”
“那就一颗。”
纳吉尼的尾巴尖拍了一下地板。“两颗。不能再少了。”
里德尔看着她,嘴角上扬,心情愉悦。“好。两颗。”
纳吉尼满意地把头放回身体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尾巴尖轻轻摇着,在空气里画着看不见的圈。
里德尔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依旧喝了下去。
窗外,月亮高悬,星星闪烁。
里德尔庄园的餐厅里,三个——一个人,一条蛇,还有一个不太像人的——安静地坐着。
没有人说话,安静却不失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