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是的。”
“你有家人了?”
“有。汤姆和纳吉尼。”
小男孩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看着西弗勒斯。
“那你快乐吗?”他问。
西弗勒斯愣了一下。
快乐?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蜘蛛尾巷,他只想活下去。
在里德尔庄园,他不用想活下去的事,他有更多的时间想别的,魔药、魔咒、如尼文、普林斯家族。
但快乐?
他想了想。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快乐,”他最终说,“但我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用担心第二天醒来会挨打。我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有期待做的事。”
“那应该算快乐吧。”小男孩说。
“也许。”
“我想去那里。”小男孩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绝的渴望。
“你已经去了。”西弗勒斯伸出手,“站起来。”
小男孩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不大,但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倒刺,没有泥垢。
手腕上没有任何伤痕,皮肤是健康的、微微泛着血色的白。
那是他的手。
但又不是他的手,是未来的他的手。
变的更好的自己。
小男孩慢慢伸出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小,冰凉,手指上有冻疮,指甲缝里有泥垢。
两只手握在一起。
西弗勒斯握紧那只冰凉的小手,感觉到那些细小的骨头在自己掌心微微颤抖。
他用力一拉,小男孩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小男孩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站直过。他扶着西弗勒斯的手臂,稳住自己,然后慢慢抬起头。
他比西弗勒斯矮了半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但他站直了。
托比亚的拳头还在落,一拳接一拳,砸在小男孩的肩膀上、后背上。
但拳头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像是穿过了空气,像是穿过了水。
幻象在晃动。
厨房的墙壁开始扭曲,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在撕扯它们。
墙纸从墙上剥落,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化为灰烬。灶台在崩塌,铁锅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碎裂。
水槽裂开了,水管从墙里爆出来,喷出一股浑浊的水。水流到地上,和碎玻璃混在一起,在光线下反射出暗沉的光。
托比亚的身影在扭曲,在淡化。他的脸在变形,五官像是被揉在一起的泥巴。他的身体在缩小,在变透明,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但他还在挥拳。一拳,又一拳,机械地、执着地、毫无意义地。
西弗勒斯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给了他一半血、给了他9年噩梦的男人。
“你不是我的父亲,”他说,声音有一些冷酷,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只是给了我一半的血。你不是我的家人。你从来都不是。”
托比亚的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他的身体彻底透明了,然后碎裂,像是一面镜子被击碎,碎片散落一地,然后化为虚无。
最后消失的,是那个小男孩。
他站在西弗勒斯面前,握着他的手,黑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麻木,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的轻松。
“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小男孩问。
西弗勒斯想了想。
“我会成为普林斯家主,”他说,“我会成为魔药大师。我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值得被留在那里的人。”
“你不会回去了吧?”
“不会。永远不会。”
“那就好。”小男孩试着笑了笑,虽然还是失败了,他没有在蜘蛛尾巷学会笑。
他松开了手。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慢慢向上。
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体,然后是手臂。
最后消失的,是他的脸。
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过早失去童真的脸。
他看着西弗勒斯。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消失了。
西弗勒斯站在原地,保持着握手的姿势。他的手里空空的,但掌心还留着那种冰凉的、瘦小的触感。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蜘蛛尾巷完全崩塌了。厨房消失了,灶台消失了,水槽消失了,碎玻璃和污水都消失了。街道消失了,灰色的天空消失了,工厂的黑烟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白色的虚空中。
西弗勒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银色的戒圈,上面镶嵌着一颗黑宝石。
宝石的表面刻着普林斯家族的纹章——圣杯和蛇,线条流畅,细节精致。戒指的内侧刻着一行如尼文。
他抬起手,凑近看。
“Primum inter pares。”
他在里德尔的如尼文课上见过这个短语。古代如尼文和拉丁语的混合,意思是——
“众中为首”。
西弗勒斯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上扬。
一个声音从虚空的四面八方传来。是一个苍老的、温暖的、像是老人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某种古老的、沉甸甸的质感,像是在时光中沉淀了很久。
“意志力考验通过。”
西弗勒斯抬起头,环顾四周。
“普林斯家族的家主,欢迎回家。”
白光渐渐散去。
西弗勒斯发现自己站在普林斯庄园的大厅里。
石桌还在,银质的坩埚还在,那瓶银白色的活地狱汤剂还在。
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黑色丝绒盒子,打开着的。
那是放戒指的盒子。
盒子旁边还有一样东西。
一面镜子。
镜框是银质的,上面雕刻着普林斯家族的纹章。镜面不是水银的,而是一种透明的、微微泛光的材质。
西弗勒斯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个已经10岁的男孩,在里德尔庄园被养的很好。
穿着深灰色的旅行斗篷,黑色的头发柔顺地垂在脸侧,皮肤不再苍白得吓人,而是带着一点健康的血色。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麻木,没有那种习惯性的、等待挨打的警惕。
西弗勒斯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他转身,走向大厅尽头那扇巨大的门。
门把手上刻着圣杯和蛇的纹章,和戒指上的如出一辙。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的门,每一扇门上都刻着不同的标识——魔药、藏书、炼金、魔咒、草药……
西弗勒斯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条走廊上走多久。
但他不着急。
他已经戴上了普林斯家族的戒指。
他已经成为了普林斯家主。
他有的是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