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祖落网后的第二周,专案组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那天下午,谢军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林耀祖案的卷宗,小王敲门进来,神色有些古怪:“谢队,有人找你。”
“谁?”
“陈言。”
谢军手中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陈言。”小王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陈默的哥哥。”
谢军当然知道陈言是谁。陈默的养兄,陈建国和王秀兰的亲生儿子。在陈默被林家调包之前,陈言才是陈家真正的长子。林耀祖被送到陈家后,顶替了陈言弟弟的身份,而真正的陈家血脉陈默,却被林家夺走,成为了实验品。
这个错综复杂的身世纠葛,让谢军每次想到都觉得头疼。而现在,陈言主动找上门来了。
“让他进来吧。”谢军说。
小王转身出去,不一会儿,领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谢军打量着来人,发现陈言和陈默长得并不像——这也难怪,毕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陈言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看起来像是一个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他的眼神很锐利,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锋芒,仿佛能看穿人心。
“谢队长,久仰大名。”陈言伸出手,与谢军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布满了老茧,一看就是干过体力活的人。
“陈先生请坐。”谢军指了指椅子,“不知道陈先生来找我,有何贵干?”
陈言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谢队长,我想加入你们的行动。”
谢军愣了一下:“加入我们的行动?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们在追查林家的案子。”陈言说,“我也知道,陈默……不,应该说,那个被林家调包的孩子,才是我的亲弟弟。而林耀祖,那个顶着林家少爷名头的男人,才是我父母养大的那个孩子。”
谢军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最近才知道这些真相。”陈言的声音有些低沉,“我父母……他们到死都不知道,他们养大的那个儿子,根本不是他们的亲生骨肉。他们一辈子都把林耀祖当成自己的儿子,为他操心,为他付出,甚至在他犯了罪之后,还四处奔走,想要帮他脱罪。但他们不知道,他们真正的儿子,从小就被林家夺走了,被当成实验品,过着身不由己的生活。”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了情绪:“谢队长,我想参与抓捕陈默的行动。”
谢军皱起眉头:“抓捕陈默?陈默不是我们的抓捕对象,他是我们的人。”
“我知道。”陈言说,“但我也知道,他现在很危险。林婉秋在他身上做的那些实验,还有那个什么‘唤醒程序’,随时可能让他变成一个失控的武器。我想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前,找到他,帮助他。”
谢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陈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件事很危险,不是普通人能参与的。而且,陈默现在并不在国内,他在国外执行任务。”
“我知道他在国外。”陈言说,“但我也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我有一种预感,那个‘唤醒程序’的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林远图既然布了这么大的一个局,一定还有后手。我想在最后关头,站在我弟弟身边。”
谢军看着陈言坚定的眼神,心中有些动容。他知道,陈言是真心想帮助陈默的。但他也担心,陈言会因为对林耀祖的仇恨,而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陈先生,你能保证,你不会公报私仇吗?”谢军问道,“林耀祖毕竟是害得你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你看到他,不会想要报复吗?”
陈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谢队长,我恨林耀祖。我恨他占了我弟弟的人生,恨他让我父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养大了一个罪犯。但我更恨的是林家,是林远图,是林婉秋。是他们策划了这一切,是他们毁了我们两家人的生活。林耀祖只是一个棋子,一个可怜的棋子。我不会把仇恨发泄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直视着谢军的眼睛:“我向你保证,我只求真相,不求报复。”
谢军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陈言加入专案组的消息,很快就在内部传开了。大多数人都表示理解和支持,但也有一些人表达了担忧——毕竟,陈言的身份太特殊了,他与陈默和林耀祖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谁也不敢保证他不会因为私人情感而影响行动。
谢军力排众议,坚持留下了陈言。他给陈言安排了一些外围的工作,主要是负责情报收集和分析,不参与一线的抓捕行动。陈言没有异议,默默地接受了安排。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陈言展现出了出色的工作能力。他做事细心,思维缜密,对林家案子的很多细节都能提出独到的见解。他甚至还发现了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线索,帮助专案组拓宽了调查方向。
谢军对他的表现很满意,也逐渐放下了心中的顾虑。
但就在大家都以为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平静。
那天早上,谢军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小王一脸慌张地跑过来:“谢队,不好了!陈言不见了!”
“不见了?”谢军愣了一下,“什么叫不见了?”
“他昨天晚上没有回宿舍,今天早上也没有来上班。”小王说,“我打他的电话,关机了。我去他的宿舍看了一下,他的行李还在,但人不见了。”
谢军的心猛地一沉。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马上调取监控。”他说,“看看他昨天晚上去了哪里。”
小王立刻去调取了监控录像。录像显示,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陈言独自一人离开了宿舍,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然后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去了哪里?”谢军问道。
“监控只拍到他出了大门,之后的画面就没有了。”小王说,“我已经让交警部门协助调查,看看能不能通过天网系统找到他的行踪。”
谢军皱着眉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陈言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他去了哪里?他去干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谢队长,是我。”电话那头传来陈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平静。
“陈言?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告而别?”
“谢队长,对不起,我不辞而别,是因为有一件必须要去做的事情。”陈言说,“我去见林耀祖了。”
谢军的心猛地一跳:“你去见林耀祖了?在哪里?”
“在省厅的看守所。”陈言说,“我昨天晚上去找了他。”
“你去找他干什么?”
“我想问他一些问题。”陈言说,“关于我父母,关于陈默,关于当年的事情。我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谢军深吸了一口气:“他告诉你了吗?”
“告诉了。”陈言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什么都告诉我了。包括他是怎么被我父母养大的,包括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的,包括他为什么要做那些坏事。”
“他怎么说?”
“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陈家亲生的。”陈言说,“我父母虽然对他很好,但他总觉得有一种隔阂。后来,他无意中发现了林家的秘密,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从那以后,他就开始自暴自弃,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他做那些坏事,不是因为本性邪恶,而是因为他恨这个世界,恨所有人。”
谢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相信他吗?”
“我不知道。”陈言说,“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也许他是在骗我。但不管怎样,我都不在乎了。我恨了他这么多年,恨他占了我弟弟的人生,恨他让我父母伤心。但现在,我突然觉得,他也是一个可怜人。他从小被调包,长大后又知道了真相,这种打击,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陈言,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不用了,谢队长。”陈言说,“我自己会回去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做傻事。我答应过你,只求真相,不求报复。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真相,我会遵守我的承诺。”
电话挂断了。
谢军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说话。他不知道陈言说的是真是假,但他愿意相信他。
傍晚时分,陈言回到了公安局。他的眼睛有些红肿,看起来像是哭过,但他的神情很平静。他走到谢军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谢队长,我回来了。”
谢军抬起头,看着他:“回来了就好。”
“谢队长,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陈言说,“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我相信你。”谢军说,“去休息一下吧,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陈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谢军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不知道陈言是否真的放下了仇恨,但他希望如此。因为只有放下仇恨,才能真正地获得自由。
而他自己,也需要学会放下一些东西。
陈言回归后的日子,专案组进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期。林耀祖被羁押在省厅看守所,等待进一步的审讯和司法程序。林婉秋虽已身亡,但她留下的那些实验记录和音频文件,为专案组提供了大量的线索和证据。李国栋也在几次审讯后终于松口,交代了自己作为“信使”的部分犯罪事实,但对于幕后的主使者,他始终讳莫如深,坚称自己只是受雇于林婉秋,不知道还有其他人在操纵这一切。
谢军知道李国栋在撒谎。一个能够策划如此精密计划的人,不可能只是一个听命于林婉秋的执行者。李国栋的背后一定还有人,一个隐藏得比林婉秋更深的人。但李国栋咬得很紧,短时间内很难撬开他的嘴。
陈默从缅甸回来后,休整了几天。他没有再提起“唤醒程序”的事情,也没有问谢军要回那个U盘。他像是把这件事彻底遗忘了一样,每天按时上下班,偶尔和同事们一起吃顿饭、喝杯酒,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谢军知道,陈默的心里一定不平静。那些被植入的记忆、那些被操控的情感、那个随时可能被激活的“唤醒程序”,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埋在他的身体里,随时可能爆炸。他只是在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谢军曾试图找陈默谈心,但陈默总是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他说他没事,说他不需要担心,说他能处理好自己的问题。但谢军看得出来,他的笑容背后,隐藏着深深的疲惫和迷茫。
这天下午,谢军正在办公室里翻阅林婉秋的实验记录,突然接到了省厅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自称是省厅纪委的工作人员。
“谢队长,有件事情需要向你核实一下。”对方的声音很官方,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关于你前段时间的泰国之行,有一些细节需要你说明一下。”
谢军的心微微一沉。泰国之行?那是一次未经正式批准的跨境行动,虽然他事后补办了手续,但程序上确实存在瑕疵。现在纪委来过问这件事,显然是有备而来。
“好的,我随时可以配合调查。”谢军平静地说。
“那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省厅纪委办公室来一趟。”
“没问题。”
挂断电话后,谢军坐在椅子上,沉思了片刻。他知道,这次谈话不会太轻松。纪委过问泰国之行,表面上是核查程序问题,但背后很可能有其他用意。也许有人想借这件事敲打他,也许有人想把他从这个案子里调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他的心情也如同这天色一般,有些阴沉。
他拿起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短信:“明天我要去省厅一趟,可能回不来。你自己小心。”
几分钟后,陈默回复了:“出什么事了?”
“纪委找我谈话,关于泰国之行的事。”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好。有事随时联系我。”
谢军看着手机屏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不管发生什么,陈默都会站在他这边。这份信任,是他坚持下去的动力。
第二天一早,谢军驱车前往省厅。纪委办公室位于省厅大楼的十五层,装修简洁而严肃。他被工作人员领进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拿着笔记本;还有一个年轻的记录员。
“谢队长,请坐。”中年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是省厅纪委的张志明,这两位是我的同事。”
谢军坐下,神色平静:“张书记,有什么问题,请尽管问。”
张志明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谢队长,我们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核实一下你上个月前往泰国执行任务的相关情况。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你此次出境并未事先获得上级部门的正式批准,而是在事后才补办的手续。请问,情况是否属实?”
“属实。”谢军坦然承认,“当时情况紧急,犯罪嫌疑人林耀祖已经逃离出境,如果不立即追击,很可能让他彻底逃脱。我没有时间走完所有的审批流程,所以先斩后奏了。”
“但你当时完全可以向上级请示,获得口头批准后再行动。”张志明说,“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因为我当时不确定上级是否会批准。”谢军说,“林耀祖的案子涉及面很广,社会关注度很高。如果走正常的审批流程,层层上报,等批下来的时候,林耀祖早就跑没影了。我选择先行动,后补手续,是为了抓住战机,不让犯罪嫌疑人逍遥法外。”
“你这样做,违反了相关规定。”张志明说,“按照规定,任何跨境执法行动,都必须事先获得批准。你的行为,属于违规操作。”
“我承认,我的做法确实不符合规定。”谢军说,“但我问心无愧。因为我抓住了林耀祖,将他绳之以法。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张志明盯着谢军看了几秒钟,然后说:“谢队长,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规定就是规定,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规定之上。你的行为,虽然取得了积极的结果,但程序上确实存在问题。我们会根据相关条例,对你的行为进行评估和处理。”
“我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决定。”谢军说。
谈话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张志明又问了谢军一些关于泰国之行的细节,包括他与当地线人的接触、他在境外的行动过程、以及他带回的证据材料的来源等等。谢军一一作答,没有任何隐瞒。
谈话结束后,谢军走出会议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轻易过去。纪委很可能会给他一个处分,甚至可能影响他的职务晋升。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抓住林耀祖,只要能揭开林家的黑幕,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他走出省厅大楼,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雨。细雨如丝,打在脸上,带来一丝清凉。他站在门口的屋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思绪万千。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陈默打来的。
“谢队,谈话结束了?”
“结束了。”
“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还好。”谢军说,“就是走个程序,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就好。”陈默说,“谢队,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决定……去找那个‘唤醒程序’。”
谢军的心猛地一紧:“你说什么?”
“我决定去找那个‘唤醒程序’。”陈默重复了一遍,“我想知道,林远图到底在我脑子里植入了什么。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陈默,你疯了吗?”谢军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林婉秋在信里说得清清楚楚,一旦激活那个程序,你就会失去自我,变成一个傀儡!你为什么要去冒险?”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活在恐惧里。”陈默的声音很平静,“谢队,你不明白。每天晚上,我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声音在呼唤我,让我去做一件事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情,但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我怕有一天,我会在不知不觉中被那个声音控制,做出我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情。”
谢军沉默了。他不知道陈默还有这样的经历。那些被植入的指令,就像一颗颗种子,正在陈默的潜意识中生根发芽,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