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煤场的夜,是吞咽光线的怪物腹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城市天际线晕染开的一片模糊橘红,勉强勾勒出废弃厂房的锯齿状轮廓和那些指向漆黑天幕的、锈蚀歪斜的烟囱。风在这里似乎也变了质地,穿过破碎的窗户、坍塌的管道、丛生的荒草,发出时而尖锐如哨、时而低沉如泣的呜咽,将灰尘和铁锈的气味搅拌得无处不在。手电光柱像脆弱的手术刀,试图切开这浓稠的黑暗,却只照亮前方方寸之地,反而让光柱之外的阴影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大鹰关闭了手电。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何况她头盔上的微光夜视仪,将世界渲染成一片单调却清晰的幽绿。她像一只真正的夜行猛禽,伏低身形,紧贴着一排早已停转、爬满藤蔓的破碎传送带残骸移动。脚下是碎石、碎玻璃和不知名的工业废弃物,每一步都需极其小心,避免发出声响。耳边,骨传导耳机里传来外围布控队员压低的声音:“B2区域,东侧小型原料仓库,热成像显示三个聚集热源,两个静止,一个轻微移动。距离你当前位置,直线约八十米,中间隔着一个露天沉淀池和一堆废钢料。”
“收到。保持外围静默,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靠近。”大鹰的声音低不可闻,通过喉部震动麦克风传出。她调整了一下夜视仪焦距,望向队员指示的方向。隔着残破的厂房骨架和堆积如山的废铁,隐约能看到一个低矮的砖石结构平房轮廓,没有屋顶,窗户黑洞洞。三个浅绿色的热源轮廓在其中两个房间内隐约可见,相对位置固定。
支援小队已经封锁了老煤场几个主要出口,无人机也在上空悄无声息地盘旋,提供着红外俯瞰视野。但大鹰决定自己先抵近侦察。对方只有两人(挟持林晓),但来历不明,训练水平未知,林晓的状态也不清楚。贸然强攻,可能刺激对方狗急跳墙。
她选择了最隐蔽的接近路线——沿着沉淀池边缘干涸板结的淤泥带潜行。沉淀池很大,曾经装满化学废料,如今只剩下池底龟裂的、泛着可疑颜色的硬壳,散发出刺鼻的酸腐气味。她屏住呼吸,动作迅捷如狸猫,几个起落便穿过开阔地,隐入一堆巨大的、锈蚀成奇形怪状的废旧反应釜后面。
从这里,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个小型原料仓库。结构比远处看更破败,一面墙已经半塌,内部被隔成几个小间。热源集中在最里面那间相对完整的屋子里。没有灯光,但夜视仪下,能看到门口隐约有人影晃动了一下,似乎在警戒。
大鹰耐心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耳机里传来谢军简短的情况通报,设备布置就位,监控中。她的心思却全在眼前。林晓是解开学生受害、化学物质来源、甚至可能与赵勇、孙浩之死关联的关键。必须活着带回去。
大约十分钟后,仓库里传来模糊的、压抑的争吵声。夜视仪的拾音功能放大后,隐约能听到片言只语。
“……钱呢?说好的尾款!”一个粗嘎的男声,带着不满和焦躁。
“急什么……做完自然有……”另一个声音稍显阴沉。
“做完?人给你们带来了,这鬼地方也待了快俩钟头了!还要我们怎么样?难道真……”粗嘎声音顿住,似乎被制止。
然后是一个带着哭腔、年轻许多的声音,充满了恐惧:“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钱我不要了……让我走吧……”
是林晓!
“闭嘴!”阴沉声音低喝,接着是“啪”一声脆响,像是耳光,伴随着林晓的痛呼和压抑的啜泣。
大鹰眼神一冷。对方在等什么?等指令?等“处理”的方式?还是等什么人?
不能再等了。每多一秒,林晓的危险就多一分。从争吵内容看,这两个挟持者更像是拿钱办事的底层打手,目标可能就是“教训”林晓,甚至更糟。但他们的雇主显然还没给出最终指令,或者还没支付全部报酬。
她迅速观察环境。仓库只有一个出入口,就是那扇半塌墙壁形成的缺口。里面情况不明,但空间狭小,不利于周旋。强攻进去,如果对方有武器,在狭窄空间内极易误伤人质,也容易让自己陷入被动。
需要引出来。或者,制造混乱。
她目光扫过周围,落在了不远处几根斜靠在一堵矮墙上的、生锈的镀锌铁皮水管上。水管很长,一端搭在矮墙上,另一端斜指地面。她悄无声息地挪过去,从战术腰带上解下一小卷专用的高强度钓鱼线,一头绑在水管靠近地面的一端,另一头在手里预留出足够长度。然后,她捡起一块巴掌大的混凝土块,掂了掂。
计划很简单,但往往简单有效。
她后退几步,找到一个既能观察仓库门口,又有掩体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地将混凝土块朝着仓库侧面一堆废铁堆奋力掷去!
“哐当——哗啦啦!” 混凝土块砸在废铁上,在死寂的废墟中爆发出惊人的巨响,回声在空旷的厂房间反复激荡。
仓库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门口那个晃动的警戒人影猛地探出半个身子,紧张地朝巨响方向张望。夜视仪中,能看到他手里似乎握着根短棍之类的东西。
就是现在!
大鹰猛地一拉手中的钓鱼线!绷直的鱼线扯动了斜靠的铁管底部。
“嘎吱——哗啦!” 几根长长的铁水管失去平衡,顺着矮墙滑倒,相互碰撞着,发出又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和撞击声,位置正好在仓库门口的另一侧!
仓库里的人显然被这接二连三的、来自不同方向的异响搞懵了,也更加紧张。那个阴沉的声音在里面低吼:“妈的,什么情况?你去看看!”
粗嘎声音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握着短棍,小心翼翼地从仓库缺口走了出来,先警惕地看了看混凝土块砸落的方向,又转向铁管倒下的位置。他离仓库门口大约五六米,背对着大鹰隐藏的方向。
机会!
大鹰像一道真正的阴影,从掩体后无声窜出,速度极快,脚步轻盈得踏在碎石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她的目标不是那个出来的打手,而是仓库内部!
就在粗嘎打手注意力被铁管吸引,弯腰查看的瞬间,大鹰已经如同鬼魅般闪到了仓库缺口旁,紧贴墙壁。她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侧耳倾听。
里面只剩下一个人的呼吸声(稍显粗重阴沉),和林晓压抑的、带着恐惧的抽泣声。从呼吸和刚才的耳光声判断,阴沉打手应该就在林晓附近。
她需要一击制敌,不能给对手伤害人质的机会。
大鹰从腿袋中摸出一个小巧的圆柱体——非致命性强光爆震弹。她拉掉保险销,心中默数两秒,然后手腕一抖,将爆震弹以一个低平的角度,顺着地面滚进了仓库内部!
“什么东西?!” 里面的阴沉打手惊觉,但已经晚了。
砰——!!! 并非巨大的爆炸,而是一种极度刺眼的、瞬间照亮整个破屋内部的炽白强光,伴随着一声足以让人短暂失聪、失去平衡的剧烈爆响!即使是戴着降噪耳机、有所准备的大鹰,也感到眼前一白,耳膜一震。
但对毫无防备的室内目标,效果是毁灭性的。
在强光爆闪的瞬间,大鹰已经合身扑入!夜视仪早已切换到防强光模式,但突入的瞬间她还是凭记忆和训练本能,朝着记忆中阴沉打手和林晓的方向冲去。
视线迅速恢复。只见那个阴沉打手捂着眼睛,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手里的短棍掉在一旁,另一只手徒劳地挥舞着。林晓则被绑在一张破椅子上,同样被强光刺激得紧闭双眼,满脸泪水,吓得浑身发抖,但似乎没有受到直接攻击。
大鹰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上前,右脚尖精准地踢在阴沉打手颈侧的大动脉窦位置。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足以造成瞬时脑供血不足,令其昏迷,又不至于致命。阴沉打手闷哼一声,动作僵住,软倒在地。
与此同时,门外那个粗嘎打手也被爆震弹的巨响和强光波及,虽然在外面受影响小些,但也头晕目眩,踉跄着转身,正好看到同伴被击倒,一个黑影(大鹰)立在屋内。
“操!” 粗嘎打手又惊又怒,挥舞着短棍就朝大鹰冲来,动作大开大合,满是街头斗殴的蛮横,但缺乏章法。
大鹰侧身轻易避开这毫无技术含量的一棍,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对方持棍的手腕,拇指狠狠掐进其腕部神经丛。粗嘎打手惨嚎一声,短棍脱手。大鹰顺势拧转其手臂,同时右脚一个低扫,精准踢在对方小腿胫骨上。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粗嘎打手痛彻心扉,站立不稳,向前扑倒。大鹰就势将其手臂反剪到背后,用膝盖顶住其后腰,另一只手已经从腰后摘下一副高强度塑料束带,“咔哒”两声,将其双手在背后牢牢铐住。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突入、制伏第一个、到解决第二个,总共不到十五秒。
确认两个打手都失去反抗能力(一个昏迷,一个被制伏哀嚎),大鹰立刻转身查看林晓。少年脸色惨白,嘴唇发抖,眼神涣散,显然惊吓过度。她快速检查了一下,除了脸上有个清晰的巴掌印,没有其他明显外伤。绳子绑得很紧,但只是普通尼龙绳。
“林晓?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警察,来救你的。安全了。” 大鹰用平稳而清晰的语气说道,同时用战术折刀割断他身上的绳索。
林晓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聚焦到大鹰脸上,看到她的装扮和证件(她快速出示了一下),眼泪再次涌出,是后怕和劫后余生的释放:“警……警察……救救我……他们……他们要杀我……”
“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 大鹰扶他站起,发现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能告诉我,他们为什么抓你?谁指使的?”

